伊蒙·多诺万为了“抓捕”欧玛瑞·耶尔所受的那些皮肉之苦并没有白受。因为事实证明，欧玛瑞的死最终还是产生了相当可观的战略意义。
在疯子帮内部，以“少帮主”迭戈为首的“激进派”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道奇城瘸帮展开所谓的“结盟合作”，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了所谓的“利益”而忘掉根深蒂固的血仇和不可调和的种族隔阂。
这些年，在圣佩德罗这片混乱的地界上，像“疯子帮”这样的拉美裔帮派和“道奇城瘸帮”这样的非裔帮派，为了争夺街角的毒品分销权，为了争夺收保护费的街道，甚至仅仅是为了争夺几面涂鸦墙，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流血冲突，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对于迭戈这样整天在街头打打杀杀，靠暴力来展示自身实力和威信的“少壮派”来说，黑鬼从来都不是什么“生意伙伴”。
在他们看来，这些黑皮肤的畜生杀过他们的兄弟，抢过他们的地盘，甚至睡过他们的女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血仇——现在就因为长滩人“可能想要吞并海港区”就要和本地的黑鬼们放下彼此之间犹如深渊一般的隔阂，共同抗击外来黑鬼？
——这他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虽然按理说，迭戈应该无条件服从他老子阿尔维托的话，毕竟阿尔维托才是疯子帮的老大。可迭戈手底下还管着那么多在街头给他卖命的弟兄呢，须知平时带着这帮弟兄冲锋陷阵的可不是阿尔维托，而是迭戈本人。如果他点头同意和道奇城瘸帮结盟，他该怎么去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更别提不久之前，阿尔维托为了伊蒙·多诺万这个阴险的小白皮弄死了马特奥一事就已经在帮派内部引发过不满了，现在居然又要帮一群黑鬼对抗另一群黑鬼？搞得好像没了他妈的道奇城瘸帮，疯子帮就没办法独自面对长滩人了一样！
——这。
——这他妈根本就说不过去！
即便没有仓库派对这一档子烂事儿，迭戈也会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要不要和“大托盘”德安德烈合作。如果他点头了，那他手下那些每天在街头上拼杀的弟兄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迭戈是个连自家兄弟的血仇都能咽下去的软蛋孬种？
之前已经为了伊蒙这个小白皮杀了马特奥，现在又要为了道奇城瘸帮，命令弟兄们和长滩人干仗？
——让他们为了一帮黑鬼去拼命？
他们要是死了，谁来照顾他们的孩子？谁去照顾他们的女人？是不是到头来又得便宜了那群黑鬼？
——不。
迭戈可不想因为那些黑鬼往自己的后背上贴上“软弱”的标签，因为在他们这个行当里，这跟往自己的后背上画了一个靶子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伊蒙之前明确告诉过迭戈：是“大托盘”的侄子“小托盘”授意已经惨死的欧玛瑞·耶尔在疯子帮的派对上兜售劣质摇头丸搞破坏的。这件事其实就是压死迭戈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证明，黑鬼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德安德烈表面上迫于长滩人的压力对疯子帮“卑躬屈膝”，实则一肚子坏水儿，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墨西哥人的刀子。
——停战是不可能的！
——同盟更是不可能的！
此刻的迭戈不仅想要赶走长滩人，也想趁这个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道奇城瘸帮，彻彻底底地控制整个圣佩德罗。
但阿尔维托不同意，反而骂他是个蠢货。
迭戈快他妈受不了了。
他能讲的道理都跟老头子讲了，可老头子不仅不买账，还骂他是蠢货！
这句“蠢货”，从迭戈记事起一直骂到了现在。
别的时候迭戈还能忍，毕竟是阿尔维托把他弄出来的，但凡当时的目标是墙或者厕所，也不可能会有现在的迭戈。
可在这件事上，迭戈是真的忍不了了。
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蠢货。
在这事儿上，他也不是没有思考，他思考了，而且思考了很长时间，得出的结论就是疯子帮不应该和道奇城瘸帮合作。
现在瘾君子帮已经完蛋了，疯子帮就是海港区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帮，手里还攥着从俄罗斯人那里抢到的一大批高纯度白粉，按理说他们完全可以占据主动权，但阿尔维托却显得畏首畏尾——这他妈算什么？
如果从一开始就派专人去加工那些白粉，现在早他妈就研究出新产品了！疯子帮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还他妈用忌惮什么长滩人？来一个揍一个！
最近这段时间，迭戈每天都在琢磨这些破事儿，琢磨自己和老头子之间的冲突，琢磨自己手下的那些个伙计们，琢磨这一切的一切。
十多天过去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点儿什么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哪怕单纯为了手底下的那些个伙计们，他也得做点儿什么。
“——Fug nigger……”
窝在轿车驾驶席上的迭戈望着一个从“霓虹码头”脱衣舞俱乐部里走出来的黑人骂道。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光头黑人钻进了一辆破轿车，扬长而去。
“Motherfucker……”
迭戈之所以会对刚才那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和他素不相识的黑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一方面是因为这就是他的立场，而屁股决定脑袋。再加上他作为疯子帮的少帮主一天到晚都在跟瘸帮对着干，不可能不受影响。
有很多人在这一行里干久了就是会平等地厌恶每一个黑人，不分好坏。
而另一方面原因则是曾几何时，有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蛋睡了他的女人，而这个混蛋正好是个黑人。
——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他的正牌女人，顶多算是他的情人。
但这件事情对迭戈来说近乎奇耻大辱。
Even though it was that slut who took the initiative to seduce the he nigger who couldn't keep it in his pants deserved to die just as much!
算着时间，那个狗东西现在差不多也该上幼儿园了，但迭戈心里的那口恶气并没有消除，反而随着时间愈发深刻。
——黑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他根深蒂固的世界观和认知。
而这一认知很明显也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
无论如何，迭戈虽然决定了要做点儿什么，但是具体该怎么做，他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
因为他多少还是有些顾忌老头子的反应。
所以，他需要一些“聪明人”的建议。
在疯子帮，迭戈觉得比他聪明的人屈指可数，唯一排得上号的可能就是小白皮了。
而据他所知，伊蒙·多诺万最近三天两头就往这家俱乐部里钻——他甚至还有“霓虹码头”的VIP卡，而且是在疯子帮接管俱乐部之前就有。
天知道他一个巴顿山出身的白人垃圾是怎么搞到的VIP卡的，反正迭戈不觉得那是伊蒙花真金白银办的，肯定是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骗来的……
——迭戈不得不承认，伊蒙·多诺万确实很聪明，甚至比他还要聪明。也难怪当初阿尔维托为了他把马特奥给弄死了，在这个世道，一个脑袋瓜活套的白人可比一个脑袋里长满肌肉的墨西哥老炮有用。
多诺万这段时间给疯子帮创造了不少“新的收入渠道”。虽说他死活不愿意涉足毒品生意，但光靠那些新渠道赚的钱就已经相当可观了，马特奥活着的时候绝对办不到这一点……
在招揽小白皮这件事情上，迭戈认为老头子做得很对；但在和黑人帮派结盟这件事情上，迭戈就没办法跟老头子站在一边儿了。
思忖间，迭戈看到伊蒙从俱乐部的后门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儿四周围的车，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迭戈立刻闪了一下轿车的大灯，提醒伊蒙自己在这儿。伊蒙在看到他后，径直走了过来，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席。
“我可以去找你的，迭戈。”伊蒙开口道。
“我正好路过。”迭戈摆了摆手，然后上下打量了伊蒙一番，“我听说你最近经常泡在这儿，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伊蒙心想。
——还不是为了放松你们的警惕？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酒色不沾、清心寡欲的手下和一个贪财好色、浑身破绽的手下哪个更让人忌惮？
显然是前者。
更不要提，伊蒙之前已经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他不会介入毒品生意的立场。
其实一开始这也没什么，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小年轻胆小怕事，担心自己会被警察逮住蹲大牢，担心会毁了自己的“大学梦”，这还能理解。
但是，现实中有多少人在真正“尝到帮派生活的甜头”之后，还能坚决地对获利更大的毒品生意说“不”呢？
对于街头帮派来说，毒品就是帮派的血液，是所有权力和金钱的核心——帮派成员天天在街头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想办法卖出那些违禁品吗？
一个帮着帮派开辟新财路、出谋划策，却死活不愿意触碰核心业务的聪明人在帮派成员的眼里像什么？
——像个该死的缉毒局线人，像个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叛徒，或者像个憋着什么惊天大阴谋的定时炸弹。
反正不会有什么正面形象。
之前帮派内部一切都顺风顺水时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自从伊蒙“搞砸了”仓库派对，情况就变了。
他也料到这件事情会降低他在很多人眼里的评价，这意味着他背上的“稻草”正在增加，他必须做点儿什么来减轻“稻草”的重量，以免一个不小心被最后一根稻草给压死。
而他想到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给自己打造一个“贪财”又“好色”的负面形象。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打造，他确实既贪财又好色，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完全算是本色出演。
但他和那些实打实的“贪财好色之徒”不同的是，他有极强的自制力，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帮派成员的面前丢掉这份自制力。
逻辑很清晰：他想要让疯子帮的所有成员看到，他伊蒙·多诺万虽然是个不碰白粉的“异类”，但他贪财好色，喜欢往脱衣舞娘的翘臀上撒钞票，喜欢那种被火辣的女孩儿当成VIP大爷一样伺候的虚荣感。
只有他表现得像个被下半身和贪欲支配的、有点儿小聪明的街头混混，其他人才会觉得他是“同类”，他才是安全的——一个满脑子都是女人、酒精和钞票的家伙，才是他们能够理解并自认为能够交心的“正常人”。
“没什么特别的。”伊蒙回应迭戈道，“你也知道，这儿的妞很正点，我最近赚了一点小钱，总得享受享受生活吧？我记得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来这种地方潇洒，现在好不容易美梦成真了。可得抓住这个机会。”
迭戈笑了笑：“那里面你最中意谁？”
“你是说俱乐部里的舞娘？”
“不然我们他妈在聊什么？聊门口的保安吗？”
伊蒙偏起头来假装回味了一下，回答道：“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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