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大巴”上的味道并不好闻。
那股子极其攒劲儿的气味让肖恩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巴顿山:里面至少有一股廉价又刺鼻的除臭剂味儿、还有一股穿了好几天亦或是压根儿就没洗干净的馊衣服的酸味儿,当然,还得算上车里这群年轻人身上的汗臭味儿……
种种复杂的味道弥散在封闭的大巴车里,让肖恩一度觉得自己正置身一间移动的气体酷刑室。
他是真想拿点儿什么东西把自己的鼻孔堵住。
大巴车上塞满了人——清一色的年轻人,或者说,未成年人。
有几个人的年纪看起来要比肖恩大上一点儿,身上穿着丑陋的宽大T恤,头上反扣着棒球帽。他们一路上都在嚼口香糖,并朝在场的所有人摆出一副“老子不好惹”的欠揍嘴脸。
余下的大部分孩子都要比肖恩小,甚至有的看起来还在上小学,总之就是非常年轻,以至于慈善组织的社工必须时刻盯着他们,以免这帮小崽子管不住自己的手,在车上搞破坏——毕竟大巴车是租来的,他们得避免其他损失。
——车上什么肤色的人都有。
黑皮肤的、黄皮肤的、棕皮肤的、白皮肤的……
口音也是各不相同。
但是这群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有个在监狱里蹲号子的爹,或者像肖恩一样,有个正在蹲号子的爷爷……
有的人甚至会有两个或多个亲属在监狱里服刑,甚至全家都在里面……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人人平等”的一种体现了。
大巴车在路上开了很久,久到肖恩的屁股都有些坐麻了。他亲眼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象从平房变成高楼大厦,最后又变成平房。而在经过一处加油站后,成堆的平房也不见了踪影,视野里只剩下了荒凉的沙漠。路边或者远处偶尔能看到几辆房车拖车,有的是被人遗弃在那里的,而有的……
——也许是正在运作的移动制毒作坊。
谁知道呢。
肖恩只知道这些拖车今天在这儿,明天就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化学废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最终慢了下来。
——兰开斯特到了。
肖恩把脸贴在车窗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这座矗立在荒漠中央的庞然大物。
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眼前的实物至少要比肖恩在查阅资料时看到的图片压抑不少:高耸的混凝土围墙,缠绕在墙头上的一圈儿又一圈儿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的瞭望塔,还有那些站在塔顶、胸前挺着步枪的狱警……
——Fuck.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他的亲爷爷,就在这种鬼地方足足蹲了十多年。
——难以想象那会是个什么感受。
大巴车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场停稳后,社工们便像赶鸭子一样把昏昏欲睡的孩子们赶下了车。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得让肖恩觉得自己来这里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跟着队伍,在社工的引导下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检查。
他们被要求脱掉鞋子,掏空口袋里的每一个硬币和纸团。
而在这个过程中,狱警们始终板着张脸,用那种看潜在罪犯的冰冷眼神打量着他们,这种不怀好意的眼神让肖恩深感不适。
身旁的金属探测门不停地发出恼人的警报声,狱警一个接一个地为所有人搜身——肖恩当然也不例外,戴着乳胶手套的狱警在他的胳膊、腋下、大腿内侧和腰间来回摩挲。这种感觉很奇怪,就仿佛有什么节肢动物从上述部位爬过一样,让人本能地想要抵触。
有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黑人男孩儿就因为在口袋里藏了一个小金属片就被狱警大声呵斥,吓得他当场哭了出来,现场一度十分混乱。
可怜的社工们只能一边从旁安抚,一边催促着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进入了探视区。
队伍在一个廊道的路口分流了。
有一些孩子在社工的带领下进了“接触式探视室”。
肖恩之前也调查过这是个什么地方,也看过里面的图片,那里看起来就像学校的食堂,里面摆着一排排固定在地上的桌子和长椅,角落里甚至还能看到几台自动售卖机——据说探访者可以在那里和犯人面对面交流,甚至可以拥抱、握手……
肖恩原本以为自己也能去那儿。
但他还是想多了。
他和大部分的孩子一样,被带进了一个被分割成许多小隔间的狭长房间。这里没有塑料桌椅,没有自动贩卖机,当然也不可能会有握手和拥抱。只有一面厚重的、防弹的有机玻璃墙,玻璃墙的这一边还有一排固定在隔板上的黑色电话听筒。
肖恩被指派到了七号隔间。
他像其他孩子那样走过去,在窗口前的金属椅子上落座,隔着那层布满划痕和污渍的厚重玻璃,看向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铁门的小房间。
此刻的肖恩十分紧张。
要知道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这一步,万一他此行没有见到乔恩,那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而且更让他感到紧张的是——假如他真见到乔恩了呢?他该说点儿什么呢?而乔恩……这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送进监狱的男人,还能不能认出他来呢?他会不会是个脾气暴躁、很不好说话的老混蛋?会不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赶紧滚蛋?
肖恩不知道。
未知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希望一切顺利。
肖恩在心里默默祈祷。
就在这时,他听到玻璃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好像是锁子被打开的闷响。
他抬起头,发现对面房间的金属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狱警走了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之后站在了门口,跟外面的人招了一下手。然后,外面的狱警就命令身穿囚服的犯人们排好队进入探视间。
肖恩看到犯人们穿着统一的、印有“加州惩教署(CDCR)”字样的蓝色囚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玻璃后面的房间,然后按照狱警的指示在对应的座位上落座。
肖恩旁边那个隔间的小女孩儿立刻抓起了电话听筒,眼巴巴地贴在玻璃上,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全是帮派纹身的壮汉,在看到女儿的一瞬间,眼眶立刻就红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紧紧贴在玻璃上,仿佛想要穿透那层防弹玻璃摸摸女儿的脸……
随着囚犯陆续入座,原本寂静无声的探视间立刻充斥起各种各样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激动的呼喊声,拍打玻璃的噪音,甚至还有某人的哭泣声……
然而在这片嘈杂之中,肖恩看起来就像是个局外人。
因为他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七号窗口后面空无一人。
肖恩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说老乔恩不愿意来见他?还是说他在里面惹了什么麻烦被关禁闭了?
就在肖恩觉得自己的精心策划全都要打水漂了,十分沮丧地准备放下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听筒时——
铁门那里又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肖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虽然这个老头身上穿着和别的囚犯一样的廉价蓝色囚服,但他走路的姿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派头”。就仿佛他身上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套高档的定制晚礼服;他来的也不是监狱的探视间,而是登上了百老汇的舞台。
这个老头的头发全白了,但打理得十分精神,发丝全部向后梳去,露出了他宽阔的额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其五官依旧留有年轻时英俊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有神,透着一股子狡黠、不羁,甚至还有一种仿佛随时都在算计着什么的精光……
肖恩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怪老头在狱警的指引下,慢吞吞地走到了他对面的座位旁,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拿起电话,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像在观察一件奇怪的商品一样,上下打量着玻璃这头的肖恩。
遗憾的是,肖恩没有在他的眼神里感受到半点所谓的“亲情”,反而只看到了他的疑惑和不解。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他妈谁啊?
(乔恩·多诺万【Jon Voight】)
短暂的观察过后,老头将挂在墙上的黑色听筒拽了下来,贴在耳朵边上。肖恩见状也赶紧把手心里的听筒举了起来。
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奇怪韵律感的声音。
——这音色很容易让他联想到一类人……
——老流氓。
——对!就是那种老了之后依旧死性不改的臭流氓。
这就是肖恩对他声音的直观感受。
“你是谁啊,小子?”
肖恩十分激动。
此时此刻,他已经基本确定电话对面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爷爷了。
这种感觉……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至于为什么他这么笃定这个老头就是乔恩,是因为对方身上的流氓气质,还有眉眼间的那种特别的感觉,让他轻易地就联想到了那张黑白照片里穿着军装的帅哥。
“我是肖恩·多诺万,你的孙子!”
“孙子?”老乔恩又重新打量了肖恩一番,然后眼前一亮,“——你是小羊!!”
——为什么他妈所有人都叫我小羊?
“呃,对,对,我就是‘小羊’,但是我的真名是肖恩。是的。”肖恩连连点头。
“哦!该死!!你真是我的孙子!我刚一坐下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哈!”
老乔恩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立刻绽放出一副极其夸张、甚至有些戏剧化的灿烂笑容。
——这让肖恩联想到了菊花。
——还是白色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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