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菊花”凑近了玻璃，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几乎快要贴在上面了——他似乎是想把肖恩看个通透。
“——看看你！看看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儿！”乔恩对着听筒大声嚷嚷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上帝啊，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满地乱爬’呢！可你现在长得就像好莱坞的童星！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肖恩被老乔恩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呃，谢谢，爷爷。”
乔恩依旧笑容满面：“哦，‘爷爷’……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自从我进来之后，你们基本没来看过我吧？我印象里，好像也就克里茜带着伊蒙来见过我一次，或者两次？我记不清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都在忙。”肖恩开口道，“克里茜找了份新工作，伊蒙……他考上了大学。”
“大学！？”乔恩的嘴咧得更开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有这个本事！他要去哪儿？纽约？匹兹堡？”
“他不想离家太远，就在本地，他考进了西部大学。”肖恩回答道，“在鹰岩那边。”
乔恩异常兴奋地拍了拍他身旁的纹身壮汉：“——听到了吗？我孙子考进西部大学了！太有种了！”
“——滚远点儿，老头儿！”
眼眶红润的纹身壮汉一把将乔恩的手拨拉开，继续跟可爱的小女儿打“煲电话粥”。
“……我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下喜悦之情，啧。”老乔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视线重新落在肖恩身上，“西部大学可是个好地方。我听说里面有不少人傻钱多的富家子弟，”乔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狡黠的笑容，“那小子脑袋从小就灵光，跟我一样！他现在是不是还泡上了几个有钱的傻妞？”
肖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乔恩竟然一猜就中，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确实有几个女朋友……”
“哈哈！真不赖——那罗曼呢？”乔恩继续问道，“那个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壮实的臭小子怎么样了？在街头还混得开吗？”
“还不错。”肖恩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欧玛瑞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腾。
好在他这次没有吐出来。
“Good、good……”老乔恩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呢？你怎么样了？你们四个里面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我很好，爷爷。”肖恩说道，“其实应该是‘我们五个’，你漏了艾达。”
“哦，对！艾达……”乔恩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是的……我进来的时候她还小呢，对！我记错了，她才是那个‘满地乱爬’的，对——她怎么样了？”
“她也很好。”肖恩回答道。
“——你们都很好？”乔恩眨了眨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所以你今天不是来找我要钱的？”
肖恩露出震惊的表情：“当然不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么说我那个蠢儿子没有欠一屁股债让你们几个替他还？”老乔恩挑了挑眉，“太阳从他妈西边儿出来了？”
——真是知子莫若父。
“呃。他是欠了一些钱，但……伊蒙他们帮他解决了。”
——虽说解决的不是欠款，而是债主本人……
——但那也算是一种解决方式……
——大概。
“伊蒙。”乔恩抿了抿嘴唇，“这么说，现在这个家是伊蒙在当？”
“克里茜和他一起，是的。”
老乔恩欣慰地点了点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肖恩。我当时蹲监狱的时候家里的情况很糟糕，再加上这些年你们没人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去街头上流浪了呢，甚至更糟。哈哈！”
作为亲历者的肖恩可笑不出来。
最近几年他们的生活确实趋于稳定。但再往前倒几年，情况确实很糟糕，他们也确实差点儿沦落到要去街头流浪……
——往事不堪回首。
于是肖恩果断岔开了话题：“我不是为了钱来的，爷爷。我是……”
“——遇到麻烦了？需要点儿帮助？家里没人愿意帮你吗？”
肖恩看了玻璃后面的乔恩一眼：“——其实是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说完，肖恩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那张黑白照片，贴在玻璃上供乔恩观看。
乔恩眯起眼睛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哦，这是我给安的照片，你从哪儿找到的？我还以为早就丢了。”
“——安是我们的奶奶吗？”
“不，她不是，孩子，她是……”乔恩耸了耸肩，“一个性感的黑珍珠——早在我认识你奶奶之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大胸大腿大屁股’，你能想象到吗？她是我见过的最性感的女人，没有之一。”
说到这里，乔恩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是在回味自己年轻时的那些个风流韵事。
——黑珍珠？
——黑人？
肖恩很确定自己是个纯种白人。
所以这个安不可能是他们的奶奶。
也难怪克里斯蒂娜之前那么笃定……
肖恩默默地将照片收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狱？”肖恩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的乔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也许不知道，我其实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肖恩。这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当然，这里的饭菜是一坨屎，也没有‘黑珍珠’可以玩儿……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
我现在在监狱的图书馆里干活，你能想象到吗？我在进来之前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读过，但是现在我每天都会读书，我甚至在写我的个人传记。”
“——真的？”
“虽然写的像一坨屎，但是好歹开了一个头。我觉得很好，甚至有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潜质。哈哈！”
肖恩的五官已经皱在了一起，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乔恩讲这些的。
“所以？你出不来了？”
“除非我快死了，肖恩，否则我是出不去的。”老乔恩说道，“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过得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正值人生巅峰。所以一切都很好，没必要为我操心——倒是你，我能看出你遇到了一些问题。”
肖恩确实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多问题”。但这里算是公共场合，他根本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跟乔恩面对面交流，但是隔着玻璃用电话听筒？
不行。
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身旁有别人能听见。
——就像伊蒙说的那样，每个计划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
想来想去，肖恩觉得自己此刻能说的，也只有和佐伊相关的那些青春期的烦恼了。
“……都是些小问题，爷爷，我主要就是想来看看你。”肖恩犹豫着开口道，“我……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可问题是……这个女孩儿是伊蒙的前女友。这对我来说……多少有些奇怪，我相信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过，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
老乔恩听完呵呵一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以前还玩儿过更花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爹……”
——更花的？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肖恩在心里吐槽道。
“但问题是——我觉得她还是没放下伊蒙。”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说了，我可能还会好受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说过。”
“——什么都没跟你说？”乔恩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好吧，我可以告诉你，小羊。女人就是这样，别太把她当回事儿了。如果她愿意让你泡，你就狠狠地泡她，别浪费机会。如果她不愿意让你碰，就快他妈跑，这样的女人对你来说一点用没有——明白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不是很建议你玩儿你哥玩儿剩下的，她们会被剩下来总是有原因的……”
这不是肖恩想听的答案。
但是他也没时间去听别的答案了。
因为带他过来的社工轻飘飘地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他时间快要到了，后面还有很多孩子等着跟他们的亲属“打电话”呢。
——探视间的规定很严格，所以每个人能分到的通话时间非常有限。
“我想时间快到了，爷爷。”肖恩有些不舍地说道，“我很抱歉。”
“哦，该死的时间限制！”乔恩不满地撇了撇嘴，“不管怎么样，见到你很开心，肖恩。”
“我也是，爷爷。”肖恩顿了顿，“——我以后还能来看您吗？”
“当然了！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反正我也哪儿都去不了。”
肖恩松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那是他从自己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
他把纸条紧紧地按在了防弹玻璃上，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爷爷。”肖恩对着听筒大声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或者……或者单纯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你可以用监狱里的公用电话打给我。我会接的。”
乔恩眯起眼睛，盯着玻璃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在玻璃的另一侧，隔空顺着肖恩的笔迹描摹了一遍。
“我记住了，小羊。”乔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相信我，我们爷俩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狱警走过来催促乔恩，于是玻璃对面的老头果断挂掉了电话，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囚服的口袋里，跟走红毯似地慢吞吞地跟在其他囚犯屁股后面走出了铁门。
肖恩也放下了听筒，将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重新塞回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乔恩消失在铁门后的背影，然后转过身，跟着社工走出了探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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