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开始,
嘈杂声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个镜头:破旧的学校,泥泞的操场,孤零零的旗杆。
观众席很安静。
王智文的第一个镜头:他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还是安静。
陈一鸣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观众,都盯着银幕,一动不动。
电影继续放着。
孩子们出场了,各种调皮捣蛋。观众席里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马修老师第一次走进教室,孩子们起哄、扔纸团。
王智文的脸上,那种陌生、紧张、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让观众席更安静了。
张小虎出场了,那个不会唱歌的孩子,坐在角落里,怯生生的。
陈一鸣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有个女观众眼睛有些湿润。
电影放到一半,合唱团第一次合练。
孩子们唱起那首歌,张小虎的眼泪掉下来。
陈一鸣听到身后传来抽泣声。
越来越多。
他没有回头。
继续盯着银幕。
电影放完了,最后一个镜头:
马修老师离开学校,孩子们不能送他,但他们在教室里唱起了歌。
歌声飘出窗外,飘到操场上,飘到马修老师离开的路上。
银幕暗下来,字幕开始滚动。
全场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
更多人站起来。
掌声持续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陈一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智文在旁边,眼眶红了。
韩山平拍拍他肩膀。
陈一鸣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观众。
掌声更热烈了。
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谢谢”。
陈一鸣鞠躬。
掌声又持续了两分钟,才慢慢平息。
灯亮了,观众们开始离场。
陈一鸣刚想松一口气,
一个德国老太太挤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年轻人,谢谢你。谢谢你拍出这样的电影。”
她不会说英语,旁边有人翻译。
陈一鸣说:“谢谢您来看。”
老太太摇摇头:
“我的孙子以前也像电影里的孩子一样,没人要,没人管。如果他当时能遇到一个这样的老师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陈一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
人群外,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挤进来。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写着“Hollywood Reporter”。他看着陈一鸣,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说:
“陈导,我是《好莱坞报道》的影评人,我可以和您聊几句吗?”
陈一鸣点点头。
影评人说:“我看过很多华夏电影,功夫片、武侠片、历史片。但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部电影,是本届柏林电影节最大的惊喜。”
影评人弯起嘴角:“我这样说,您信吗?”
陈一鸣点头:“信,谢谢您的认可。”
影评人又说:“明天我的评论会出来,但今天我可以告诉您,我会给这部电影打最高分。”
他伸出手:
“恭喜您,陈导。”
陈一鸣握住他的手。
送走影评人,又有几个人围上来。
这次是片商。
“陈导,我是法国MK2的,想谈谈欧洲发行权。”
“陈导,我是英国BBC Films的,我们很感兴趣。”
“陈导,我是日本东宝的,咱们之前合作过。”
陈一鸣被围在中间,头都大了。
韩山平挤进来,帮他解围。
“各位,各位,今天太晚了,明天咱们约时间谈,好不好?”
片商们这才散去。
早上七点,陈一鸣被电话吵醒。
是韩山平。
“小陈,起来了吗?起床后来我房间,看一下今天的报纸。”
陈一鸣起床,洗漱,穿好衣服来到旁边韩山平的房间,韩山平的房间是个套间。
套间会客厅里已经坐着韩山平几个人。
桌上放着好几份报纸,都是德国本地的。
他看不懂德文,但能看懂标题上的名字——“ Yiming”。
翻译林琳把报纸内容读给他听:
“《柏林日报》:华夏电影《放牛班的春天》感动柏林,观众落泪五分钟。评论说这是本届电影节最温暖的作品,导演陈一鸣用最简单的手法,拍出了最动人的情感。”
“《每日镜报》:来自华夏的惊喜,一部关于孩子和音乐的电影征服柏林。评论说演员王智文的表演克制而有力,是华夏演员的典范。”
陈一鸣听着,心跳得很快。
林琳说:“陈导,恭喜您,口碑爆了。”
韩山平看了眼手表,起身离开房间,前往酒店会议室,他已经提前和几个片商约好。
过了一会,房间电话响了,
是日本东宝的田中正人。
“陈桑!恭喜恭喜!首映反响太好了!我们想尽快和您谈一下《放牛班的春天》这部电影在日本的发行权!”
陈一鸣说:“田中先生,我现在……”
田中打断他:“陈桑,我们合作过,您知道我们的诚意。这次还是分成,条件可以谈!”
陈一鸣说:“好,我们约时间。”
挂了电话,又一个进来。
法国MK2的。
“陈导,欧洲发行权,我们希望能拿下来。条件您开。”
陈一鸣说:“今天下午约时间谈,好吗?”
“好的好的,我等您消息。”
一上午,房间的电话就没停过。
英国、意大利、西班牙、瑞典、挪威、荷兰……
各国的片商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打来。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国家表示要谈发行。
陈一鸣不胜其烦,干脆离开房间,去找韩山平。
韩山平正在酒店会议室里,和几个片商谈着,看到他进来,招招手。
“小陈,来,这位是法国MK2的让先生。”
让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到陈一鸣,站起来握手。
“陈导,您的电影太棒了。我们MK2是欧洲最大的艺术片发行商之一,希望能把您的电影带到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
陈一鸣说:“让先生,谢谢您的认可。但我想问一下,发行方式是怎么样的?”
让说:“我们一般是买断。欧洲几个国家一起买断,价格可以谈。”
陈一鸣想了想,说:“我没问题,您和我们韩厂长谈就行,只要价钱合适就行。”
虽然陈一鸣是导演,但他又不是投资人,不可能越俎代庖。
韩山平把他叫过来,更多的是尊重他,同时让他学习学习。
韩山平的意见很明确,颁奖礼还没有举办,说不定《放牛班的春天》还有机会获奖。
现在先谈着,熟悉熟悉,等颁奖礼结束再谈具体的买断价格。
晚上,陈一鸣刚想休息,又有人敲门。
是法国《电影手册》的记者。
“陈导,我们想采访王智文先生。可以吗?”
陈一鸣去找王智文。
王智文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消息,愣了一下。
“《电影手册》?就是那个法国最权威的电影杂志?”
陈一鸣点点头。
王智文爽快答应:“没问题,来吧。”
采访在酒店酒吧进行。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法语说得很溜,旁边有翻译。
她问了很多问题:
王智文的演艺经历、对《放牛班的春天》的理解、华夏演员的表演理念……
王智文回答得很认真。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记者问:“王先生,您觉得华夏演员和欧洲演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王智文想了想,说:“华夏演员更内敛。我们不追求外放的表演,而是把感情藏在心里,让观众去发现。”
记者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采访结束后,记者对陈一鸣说:“陈导,您的演员很厉害。”
陈一鸣说:“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是类似的节奏。
谈判、采访、谈判、采访。
这一天,
韩山平突然神秘兮兮的告诉陈一鸣:“小陈,有个内部消息。”
陈一鸣看着他。
韩山平说:“我听到风声,评委会对你的电影评价很高。有获奖的可能。”
陈一鸣眼睛一亮,心道:难道对方这么给力,真的公关成功了?
韩山平说:“别声张,但做好准备。颁奖典礼在明天晚上。”
陈一鸣点点头。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
获奖?
公关成功?
…
1999年2月19日,柏林。
陈一鸣早上六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根本就没睡踏实。
一晚上醒了三四次,每次都是梦到颁奖典礼,梦到自己站在台上,梦到掌声,然后惊醒。
窗外还是黑的,柏林的冬天天亮得晚。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今天是颁奖日。
韩山平昨晚说的话还在耳边:“我听到风声,评委会对你的电影评价很高。有获奖的可能。”
有可能,但不是一定。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电影节报道。
多少大热电影最后空手而归?多少呼声最高的导演最后只能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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