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拍摄出了意外。
曼谷突降暴雨。
考山路夜市的戏份刚拍了一半,天忽然黑了。
不是天黑,是乌云压过来了。然后雨就下来了,热带特有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群演们四散跑开,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器材被盖上塑料布,工作人员挤在屋檐下。制片主任急得团团转——外景戏全部停摆,进度要拖了。
陈一鸣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曼谷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场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李兵兵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陈导,拍内景吧。”
陈一鸣转过头看着她。
“把后面的戏提前。审讯室的戏、实验室的戏,都是内景。不能让全组人等着雨停。”
李兵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一鸣看着她。
她穿着戏服,那件白T恤已经被雨淋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但她站在那里,眼神很稳。
“兵兵,你不累?”
“累。但我想把这部戏拍好。等雨停了再拍外景,内景先拍。”
陈一鸣转过头,对制片主任说:“调整计划。外景戏全部后延,内景戏提前。今天下午拍审讯室。”
制片主任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收工后,陈一鸣在酒店房间里给高园园打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高园园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
她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热气。
“哥,今天怎么样?”
“曼谷下暴雨,外景停了。李兵兵主动说拍内景,把后面的戏提前。”
陈念的脸挤进屏幕里,占据了整个画面。“爸爸!曼谷好不好玩?”
“爸爸不是来玩的,是来工作的。”
“那你要早点回来。”陈念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妈妈说你拍完就回来。我等你。”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高园园把手机转过来,轻声说:“她等你电话等了两个小时。我说爸爸今天忙,可能打不了。她说‘爸爸一定会打的’。”
陈一鸣握着手机,没说话。
“哥,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念念就是想你,但她不怪你。”
挂了电话,陈一鸣站在窗前。
曼谷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透亮。
考山路夜市的戏继续拍。李兵兵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那个银色的小箱子。
她的眼神不再是恐惧,是一种“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我不会让它定义我”的平静。那种平静底下,有光。
陈一鸣没说话。他知道,李兵兵找到女主的感觉了。
…
5月下旬
《超体》在泰国的戏份接近尾声。
陈一鸣抽了一天时间,去清迈探班宁昊的《泰囧》。
清迈和曼谷完全不同。
曼谷是喧嚣的、拥挤的、热气腾腾的;清迈是安静的、舒缓的、绿意盎然的。
车子驶进清迈老城,路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寺院,金色的佛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有花香:鸡蛋花、茉莉花、还有某种不知名的热带花朵,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取景地在清迈郊外的一座寺庙里。
宁昊把剧组拉到这里,拍王保强给徐征做按摩的那场重头戏。
陈一鸣到的时候,宁昊正蹲在监视器前面,眉头紧锁。
黄博和徐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两人脸上都是汗,清迈五月的天,热得人想扒层皮。
王保强站在一棵菩提树下,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学长。”宁昊看到陈一鸣,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陈一鸣看了看周围,“拍得怎么样?”
宁昊苦笑了一下:“刚才那场戏,拍了七条。徐征被王保强按得鬼哭狼嚎,但他那个‘嚎’太演了,不够真。”
徐征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宁导,我是真疼!保强下手没轻重,我的肩膀都快被他按散架了。”
王保强从菩提树下跑过来,一脸无辜。“徐哥,我真的是按照按摩师傅教的按的。师傅说要用寸劲,我就用寸劲了。”
徐征瞪着他。“你那叫寸劲?你那叫拆骨头!”
黄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保强,你那手劲儿,别说徐征了,我隔着三米远都觉得疼。”
王保强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那、那我轻点儿?”
陈一鸣笑道:
“不用轻。就要你那个没轻没重的劲儿。观众笑的就是这个。王保强的憨不是演出来的,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别人。
按摩的时候下手没轻重,因为他真心觉得‘用力才是对你好’。徐征被按得疼,但忍着不喊——不是不想喊,是他骨子里那种精英的骄傲让他不能喊。
两个人的性格,在这场戏里全出来了。”
宁昊听完,点头认可:
“保强,你就按你平时的劲儿来。别想着‘我在演戏’,你就想着‘我要给徐哥按舒服了’。
徐征,你别想着‘我要演疼’,你就真让他按。疼了就龇牙咧嘴,忍不住就叫出来。不用收着。”
王保强点点头,徐征也深吸一口气,重新趴到按摩床上。
第八条开拍。
王保强搓了搓手,开始按。
第一下,徐征的身体就弹了一下——是真的疼。
王保强浑然不觉,继续按,一边按一边问:“力度够不够?要不要再重点?”
徐征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够、够了。”
王保强信以为真,按得更起劲了。
徐征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卡!”宁昊喊停,看回放,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过了。”
徐征从按摩床上爬起来,肩膀上一个红红的手印。
他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看着王保强。“保强,你这手劲儿,当演员可惜了。应该去拆房子。”
王保强憨憨地笑。“徐哥,我下次轻点儿。”
“还有下次?”
黄博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收工后,宁昊请陈一鸣在清迈老城一家河边餐厅吃饭。
黄博、徐征、王保强都来了。
餐厅搭在河边,木头的露台伸到水面上,头顶是巨大的菩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河面上漂着几盏水灯,烛光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
黄博端起酒杯:“陈导,谢谢您让宁导拍这部戏。我们三个在一起天生有化学反应。”
徐征接话:
“这片子要是成了,华夏喜剧又多了一条路。不是冯晓刚那种京味儿喜剧,也不是周星驰那种无厘头。是公路喜剧——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被迫一起上路,一路鸡飞狗跳,最后成了朋友。”
王保强啃着一只螃蟹腿,含含糊糊地说:“陈导,我这个角色,是不是有点傻?”
“不是傻,是单纯。”
徐征插嘴:“保强,你那个不是单纯,是缺心眼。按摩的时候我说‘够了’,你还问‘要不要再重点’。你那个‘够了’是听不懂吗?”
王保强认真地说:“我以为你是客气。”
徐征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黄博笑得直拍桌子。
宁昊端着酒杯,也笑了。
陈一鸣看着他们三个人斗嘴,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电的操场上,高园园举着相机回过头,笑得像九月的阳光。
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身边有了很多人——宁昊、周申、王远、韦证、黄小明、王保强、段亦宏、黄博、徐征。
他们不是他的学生,是同行。
他们各有各的路,但都从他这里走过。
吃完饭,陈一鸣在清迈夜市给陈念买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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