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从水里钻出来就大声报数。
“爸爸我刚才数到第四十七条了,是蓝黄条纹的那种,游得特别快,尾巴一甩就能拐弯。”
她每次报完一种鱼都会重新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去。
呼出的气泡从潜水镜边缘咕噜噜往外冒。
把旁边游过的一群银白色小鱼吓得四散逃开。
沙滩上捡来的贝壳在她浴巾边排成一长串。
从脚边一直摆到躺椅。
她给每只贝壳都起了名字。
这只像弯月亮的叫嫦娥,那只带锯齿边的叫雷神,还有一只螺旋形的叫蜗牛骑士。
高园园躺在沙滩椅上翻剧本。
她又接了一部新电视剧,明年开拍。
她翻剧本的姿势和陈一鸣批分镜时的姿势完全对称。
膝盖上摊着厚厚一沓纸,铅笔夹在耳后。
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读到觉得生硬的地方就用铅笔头在纸页空白处画个小方框,然后继续往下读。
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上正在学踩水的那两个身影。
确认那颗粉色潜水镜还在浪花里一上一下的。
陈怀远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椰子树苗,每天浇水盼着它们长大。
王淑慧一边抹防晒一边把冰箱里存满椰青和切好的西瓜。
还跟隔壁别墅的租客聊上了。
那是一家从成都来的游客,带着两个差不多同龄的小孩。
她教他们怎么挑西瓜。
弹一下听声音,闷的就是甜的,脆响的是没熟。
聊到最后对方以为她也是来度假的退休阿姨。
“那可不,我退休金领了好几年了,以前在厂里搞发行。”
对方问她什么厂。
“电影厂。”
对方又问什么电影。
她笑了笑。
“就是你看过的那几部。”
那天下午,陈一鸣和陈念在海边玩。
陈念说要去找贝壳。
那种螺旋形的、浅黄色的、对着太阳看能透光的。
陈一鸣靠在一块礁石上看着她沿着海岸线走出去。
她的遮阳帽带子在风里飘着。
阳光把头发晒成棕色。
每捡起一枚贝壳就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一下,不满意就随手丢回浪花里给寄居蟹当新家。
她走出大概几十米远。
停下来蹲在一个被礁石半围住的凹坑边。
那里聚了一小堆从深水区冲上来的粗砾贝壳,表面还泛着没干的水光。
陈一鸣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
只是一会儿。
汤姆发来一封邮件,说暴风赤红第三只手臂弹射角度的物理模拟数据出了新版本,有几个测试系数需要他本人确认。
他回了一行英文。
再抬头时,陈念不见了。
粉色潜水镜不在浪尖上。
粉色遮阳帽不在沙滩上。
那个蹲在凹坑边用小水桶装贝壳的小小身影从整个海岸线的轮廓里消失了。
他站起来扫视整片海滩。
遮阳伞下有个老人在喝椰青。
礁石区有对情侣在拍照。
靠近公共栈桥的地方有个小贩卖珊瑚贝壳串成的风铃。
没有粉色潜水镜。
没有粉色遮阳帽。
没有那个晒成深麦色、脚底沾着白沙往他这边小跑的小女孩。
他的视线在海浪与沙滩的边界线上反复扫了好几遍。
只有一只被冲上来的黑色人字拖和几片碎掉的泡沫浮漂。
他喊了两声。
没有人回应。
他沿着海滩跑起来,越跑越快。
心跳在耳朵里轰鸣。
呼吸像被海水呛住。
他跑过礁石区。
贝壳的碎片在水底泛着细碎的光,但岸礁上没有人。
跑过码头。
几只小渔船正在靠岸,柴油马达声突突响,船老大蹲在船头理网。
跑过更衣室。
更衣室隔间里有几个游客在冲凉,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小孩的哭闹和大人用方言讲电话的声音。
没有。
他打电话给高园园时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自己。
“念念不见了,海边找不到她,到处都找不到。”
“我马上来。”
陈一鸣拿着手机站在更衣室门口,手指发麻。
想打几个字让工作人员在码头也帮忙找一下。
但手一直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全员出动找了二十分钟。
陈怀远腿不好一瘸一拐地把附近几个淋浴间都找遍了。
蹲在最后一个淋浴隔间门口扶着墙喘气。
手上的老茧在墙砖上擦出沙沙声。
他后来跟王淑慧说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扛摄影机上脚手架都不带喘的。
现在找个小孩把膝盖找坏了。
王淑慧在沙滩上不停喊念念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像砂纸擦木板。
走到小码头旁边的时候扶着栈桥铁链踮脚往渔船上张望。
她的遮阳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头发散下来被海风吹得全糊在脸上。
她一把一把往后抹。
高园园沿着海岸线往反方向跑,赤着脚。
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重拨陈一鸣的号码。
脚底板踩到碎贝壳划出几道血痕浑然不觉。
最后是陈念自己从一个沙坑改造成的遮蔽物后面钻出来。
那是一个挖得很深的沙坑。
上面搭着几根从海边捡来的漂流木。
木头之间横着一条已经被晒旧的浴巾,形成一道低矮的隔帘。
她蹲在里面用小贝壳在沙地上排了个歪歪扭扭的“隐形停机坪”。
旁边还插了根白色海鸟羽毛和半截她从沙滩上捡来的蓝色风铃碎片。
她看到陈一鸣的脸色,愣了一下。
他的脸很白,嘴唇发干。
膝盖上沾着沙滩湿泥——那里有片沙地半干不干,泥浆把他的裤脚全浸透了。
氧气瓶从他手里滑脱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救生站那儿抄起一个氧气瓶。
瓶底磕在排水沟铁栅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回响在礁石之间弹了好几道。
“爸爸,我刚躲在那边想吓你一下,你怎么找了那么多人。我搭了个大本营——有停机坪,还有放篮子的地方和吃零食的木头桩。你看,这根羽毛是白色的,那边捡的。”
陈一鸣蹲下来把女儿抱紧,抱得很用力。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的小手掌心里还攥着一把自己捡的浅黄色半透明贝壳。
“念念你刚才吓死爸爸了。”
“爸爸你抱疼我了。”
他松开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的肩膀还在他臂弯里。
贝壳从她手心滑出来一颗,咕噜噜滚到他膝盖那片泥印子上。
晚上回到别墅,陈一鸣坐在阳台上看着海,很久没有动。
海面在月光下安静地起伏。
白天那些碎掉的贝壳还搁在沙滩椅上排成一长串。
高园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白开水放在他手边。
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没事了。
她穿着薄款家居服。
肩头还披着傍晚从露台顺手收进屋的那条防晒巾。
海风穿过椰林吹进来,带着咸味。
混着她身上那股在沙滩上找孩子时沾上的海沙和碎贝壳的淡淡腥气。
陈一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月光下黑沉沉的海面。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膝盖处那片已经干了的泥印子。
那片泥印被海风吹干之后变成了浅灰色,边缘翘起来,一搓就簌簌往下掉沙粒。
“如果她真的不见了——我会怎么样。不是怕她受伤。是怕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害怕。她叫爸爸,我听不到。她躲起来只是想吓我一下。可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对着太阳看贝壳的样子。她一只手举着贝壳,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指,像小时候那样。我连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高园园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她把白开水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阳台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过了很久,远处的渔船拉了一声汽笛。
海面暗了下去。
“我想拍一部电影。关于一个男人失去了孩子,他该怎么活下去。
不是怎么走出来,是怎么带着没走出来的那部分继续活着。
他每天还是去上班,还是吃饭,还是跟人说话。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黑的。别人以为他好了,他只是学会了假装。
假装听到别人喊爸爸的时候不回头不是因为他觉得在叫别人,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发现是别人的爸爸在答应。
我想拍那种假装。那种每天早上醒来、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好再走到街上去的过程。”
高园园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他。
“那就拍。”
陈一鸣在那天晚上想到了他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
《海边的曼彻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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