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今天这幕也一样,不是凿冰,是凿时间。
每一凿下去都像是想把日子凿出一个能浮起来的缝隙。
不是想逃出去,是想让光透进来。那个绘本念念现在还留着,就在她书架上,和《动物王国大百科》紧挨着。
书脊已经被翻破了,封角用透明胶补了好几层。
她昨天还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那一页时停下来问为什么浪能把石头打出孔。
我说因为浪每天都来。她想了想说,那时间也是浪。”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重新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陈一鸣没有马上接话。
他们沿着防波堤慢慢往码头方向走,脚下的石板缝里还残留着刚才退潮时没流尽的海水。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海风比白天更猛了,防波堤尽头那座航标灯正在一明一灭。
光打在海面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银白色轨迹,每一次亮起都把黑暗推开几秒,然后又缩回去。
她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说围上,嗓子有点哑了。
他接过来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沾着她的护手霜味道,无香型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很淡的膏体气味。
他们并排走在栈桥的木板路上,脚下的木板被冻得嘎吱响。
远处那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环。
和陈念画上的那盏很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围巾边缘织进去的蓝色纹路,那是她几年前织那条围巾时特意加进去的,说蓝色是他拍那部片子时一直在调的颜色。
…
2014年12月中旬。
《头号玩家》和《夏洛特烦恼》同期上映。
两部电影风格完全不同,一部是科幻特效大片,一部是低成本喜剧—,但排片资源有限。
首日,《头号玩家》凭借陈一鸣的品牌效应拿到近四成的排片。
《夏洛特烦恼》只有不到两成。
加上一鸣惊人公司之前出品的《环太平洋》《疯狂动物城》《港囧》等片仍在部分院线长线放映。
《环太平洋》密钥延期到了年底。
《疯狂动物城》的家庭场次依然场场爆满。
陈一鸣系电影几乎占据了当周全国银幕的大部分。
其他电影公司和导演终于坐不住了。
先是微博上开始有人零星抱怨。
一个拍过几部文艺片的导演发了条动态。
说他新片的排片从原来的百分之十几被压缩到了不到百分之五。
黄金场次全给了那两部大片。
他发的文字语气很克制,但配了一张照片。
他蹲在自己电影的海报前面,海报上女主角的脸被边上的爆米花机挡去一半。
这条动态被几个同行转发后迅速蔓延成燎原火势。
几天之内,多位中小成本电影导演联名向总局递交了一封投诉信。
指控陈一鸣的“垄断行为”严重挤压了其他电影的生存空间。
信中列举了近年来贺岁档、暑期档陈一鸣系电影的排片占比数据。
数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每行都附注了数据来源。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
“如果一个档期只能容纳两部电影,那其他电影人还有什么活路?我们不是拍不出好电影,我们是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排片表发下来那天,我的制片人蹲在影院门口抽了一整包烟,然后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首映礼取消——票已经印了,没人来看。”
消息被媒体爆出后,网上炸了锅。
有人支持这些导演。
“陈一鸣再强,也不能一个人把市场全占了吧。他吃肉,别人总得有口汤喝。”
也有人嘲讽。
“你们拍不出好电影,怪陈一鸣太强?他哪一部电影不是靠口碑翻盘的?《疯狂的石头》首日排片也不高,后来怎么爆的?是靠观众一张票一张票推上去的。”
两派在微博上吵得不可开交。
有个大V做了张对比图:左边是投诉信里列出的排片数据,右边是同期几部中小成本电影在豆瓣上的评分。
评分都不低,最低的也有七分出头。
配文写着:“排片和口碑倒挂,陈一鸣确实强,但强到让人窒息。”
陈一鸣看到这张图时正在剪辑室里看《海边的青岛》的粗剪回放。
他把图保存进手机备忘录。
在那个备忘录里夹了好几分钟——打字光标闪着,又被他关掉;再打开,又关上。
最后他只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备忘:下次宣发会议,把排片策略从挤压改成错峰。
几天后,总局正式回应了投诉。
回应措辞很简短,但立场鲜明。
一位发言人表示如果其他电影也能一部部在国外上映、为国家赚回外汇、让世界看到中国电影工业的进步,总局也会支持它们的排片。
市场不会埋没好电影,真正的好电影,观众会用脚投票。
这个回应被《华夏电影报》全文刊登后,投诉的导演们沉默了。
那个蹲在海报前面拍照的文艺片导演把那条微博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然后他发了一条新的。
“我想看看《头号玩家》到底有多好,排了那么高的排片。看完之后——没话说了。陈导,对不起。”
这条微博被截图转到各个平台。
评论区有人回他。
“你不是第一个看完之后道歉的。”
但陈一鸣没有得意。
他在书房里把那封投诉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投诉信用的是A4纸打印,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大概是被好几个人传阅过。
高园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看到他对着那封信发呆。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没有立刻走开,而是靠在书桌边缘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
“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不是排片数据对不对,是你心里觉得他们说得对不对。”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把信纸翻过来,压在桌上的文件夹下面。
“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些年我拍得太多、太快了。
虽然成绩放在那里,但确实挤占了别人的空间。那个文艺片导演,他把婚房首付搭进去了,妻子说没关系,但他说有关系。
他想让她住新房,不是租来的单间。我看到那段采访时想起来自己当年拍第一部电影时排片也不咋地。
那时候没人投诉我,因为没人在乎。
现在他们投诉我,至少说明我的片子确实占了他们的地盘。所以我说他们有一部分是对的。
不是道理对,是从他们角度,我能看到。我想放慢一点,不是不拍了,是少拍一点,给年轻人更多机会,也给市场一点喘息的空档。
让他们有机会被看到,被骂,被夸,总之被讨论。”
高园园把他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旧水拿走。
端起她刚拿来的那杯有点烫的放到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
他每次伸手都能碰到。
然后她拿起他压在文件夹下面的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串导演签名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朱迪耳朵。
弹不回去的那只。
陈一鸣喝完那杯水站起来。
他走到茶几边从她手机壳里抽出那张贴了膜的纸片。
念念贴的。
上面画着一只歪着左耳的小尼克。
尼克手里举着根超长的延长线,绳头另一端没画人,只有他刚才喝完水的空杯子。
他把空杯子放进水槽,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
打了几行字。
青年导演扶持基金增投五千万。
优先资助项目:文艺片、纪录片、动画短片。
不要求商业回报,只要求在片尾鸣谢里加一句:感谢一鸣惊人青年导演扶持基金。
这行字他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下前半句。
后半句不需要。
想做的人不需要条件,不想做的人给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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