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节其实之前一直没有特别引起他的注意直到此刻他把它记在旁边才意识到,那是陈一鸣收工后自己往洗衣机里丢进去洗完烘干的紧身衣同一种红。
闫飞和彭大魔每天参加福克斯编剧组的即兴创作会。
这种创作会的形式和他们在国内完全不同:福克斯的编剧团队每天收工后花一小时即兴改写第二天的段子。
六七个编剧围坐在一张圆桌边上,桌上堆满了咖啡杯、能量饮料罐和揉成团的废纸。
一人一句往下接不是写出来再念,是直接说,说完了有人笑就留下,没人笑就扔。
他们看到一个光头中年编剧每次被毙掉段子就把那张卡片翻过来,用拳头在背面砸出一个闷声。
闷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笨重,像一面被锤破的鼓,纸卡片在桌上弹跳了几下才静下来。
然后他抬头继续接下一句,眼珠还是红的。
闫飞在笔记里记了好几次:节奏是碰撞出来的。
彭大魔在旁边补充了一行字即兴的本质是信任,你要相信下一个接你包袱的人不会让你掉地上。
他有一次晚上提起:在国内写喜剧时总想把每一句台词都磨平整再交出去,但在这里他看到编剧组每天往墙上摔泥巴,摔出什么算什么,摔完捡起来再摔。
瑞安有一次把所有泥巴全甩回编剧组脸上,挑衅他们说你们写的段子没一个比他昨晚在浴缸里自己编的好笑。
第二天编剧组集体把那段浴缸吐槽写成了一整页旁白,还标了注:瑞安原话,一个字不改。
有一天他们看到瑞安在片场即兴加了一段戏死侍对着福克斯的制片人吐槽说拍续集太慢了,他都快长胡子了。
瑞安说这话时手里正握着那根被他削短了手柄的道具军刀,刀刃上有一道他在威亚练习中磕出的凹痕。
他瞥了一眼刀刃上的反光,然后抬起刀面照了照自己面具上的黑色眼罩。
“胡子长不出来,因为面具太紧。你们知道吗,这面具是我穿过最紧的东西比威亚的腰带还紧,比我第一次试镜时穿的廉价紧身衣还紧,比我老婆给我买的瑜伽裤还紧。”
他说到“瑜伽裤”时整个福克斯的编剧组都笑得趴在桌上,那个光头编剧笑得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呛进了杯子里。
闫飞说这就是死侍你给他一根棍子他能在你公司会议室里把福克斯的年度财报念成脱口秀,而且念完之后你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彭大魔说那是你没看过他拿着道具刀对着窗户反复照了好久。
不是因为自恋,是他觉得刀刃上的反光像一只小小的、在动的墨镜,他想仔细看看能不能在正片里给那只墨镜设计一个小小的即兴片段。
他每次照完都会转头说死侍不需要镜子他自己就是镜子,一个会吐槽自己的镜子。
隔周又有一场动作戏在废旧仓库里拍摄,死侍窝在角落给自己缝大腿上的枪伤。
美术组准备的道具针线被瑞安临时换成从服装车上借来的缝纫包。
针孔比原先的粗,线从针眼里脱手漂了好几个来回。
他捏着针,把线头在嘴唇上抿了一下,然后把它对着光慢慢推进针孔。
推进去的那根线在针眼里轻微摇晃,然后整条线坠下来,绕在他小指背上。
他一边缝一边倒吸凉气,膝盖下意识地在地板上轻轻叩着,呼吸越来越重。
每刺入一针他都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像是喉咙深处被挤压出的呻吟。
旁边有人给他递了块纱布,他把纱布咬在嘴角,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加拿大式脏话用他故乡口音。
拍完之后这句话立刻被温哥华当地一个场务贴在道具公告栏上用铅笔翻译成了英文。
下面还有人用红笔标注:语气要像在抱怨天气。
福克斯的编剧当天就把这句脏话原样写进了后面的旁白稿,在旁边用红笔写道:语气要像在抱怨天气,不是咒骂,是“今天怎么又下雨了”的那种。
闫飞后来对彭大魔说有这种可以随意打断自己的节奏,喜剧才有可能钻进角色的皮肤里。
不是黏在表面,是顺着毛孔渗进去。
陈一鸣每天收工后会跟高园园通一次视频电话。
温哥华和洛杉矶有时差,他这边是晚上,她那边是白天。
画面里她手里永远有东西有时候在改剧本,铅笔夹在耳后,低头在纸面上写几行字然后抬头看他一眼。
有时候在做排班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
有时候在做基金会项目的预算表,把密密麻麻的数字放大给他看,问他这一栏要不要再加一项儿童绘本捐赠的预算。
他说今天瑞安在片场即兴加了一段吐槽福克斯的段子,全场笑趴。
她说念念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死侍红色紧身衣,背上画了只小朱迪。
那只朱迪比死侍还大,耳朵一只竖一只歪,歪的那只旁边用小字标注:被死侍吐槽震聋了。
“死侍太孤独了,身边连个能吵架的兔子都没有。朱迪至少还有只耳朵弹不回去的狐狸,走到哪里都能拌嘴。死侍只有他自己。
他那个紧身衣好像一直都那么红其实红色是他自己洗了又洗的结果,因为没人帮他。她自己给紧身衣补过色,针脚歪歪的,跟那天他缝大腿时一模一样。”
陈一鸣靠在阳台栏杆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死侍不需要兔子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兔子。他对着镜子吐槽,镜子里的那个就是他的搭档。他把自己的倒影当作另一个人,这样就不用再依赖第二个人的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拍《我的野蛮女友》时,高园园站在断桥上回过头,那个笑容很短。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中留这么久,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念念发来的语音,点开之后是她气鼓鼓的声音。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句,中间夹着嚼盐渍陈皮时的嘎嘣声。
“不过死侍没有兔子!连那个在墙上弹耳朵的狐狸都比他朋友多这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为什么他这么孤独?
为什么连一个能跟他对骂的朋友都不给他?他是不是因为太会骂人所以别人骂不过他?你们大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听完语音没有立刻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阳台栏杆上。
看着夜色中远处那排若隐若现的棕榈树剪影。
他把那条语音存进手机备忘录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念念好几年的语音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她刚学会用高园园的手机发语音时录的:爸爸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每一条都是她对他电影的理解,不是影评,不是打分,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在关心他电影里的人那些孤独的、需要抱一个热水瓶暖脚趾的、站在废墟前面蹲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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