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离座躬身道:“陛下,天子无私事。陛下既承大统,便是仁宗皇帝子嗣。私情虽可悯,然不可乱公法,不可毁大伦。”
“昔日汉宣帝继昭帝后,追尊生父曰‘皇考’,其时情况特殊,且后世史家亦有非议。”
“今陛下承继仁庙,臣等非阻陛下孝思,实为保全陛下纯孝之名,维护礼法纲常,不得不尔。”
“陛下既以国事为重,当知快刀斩乱麻,明诏天下,尊濮王为皇伯,则人心自定,朝纲自肃。”
不愧是司马光,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无可反驳,天然就适合干台谏官。
赵曙沉默片刻道:“追尊‘皇考’之议,此议确有不妥,易生无穷纷扰,伤及朕与太后母子之情,亦损仁宗皇帝圣德之光。”
四人闻言,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日一个意外接着一个:皇帝......竟然亲口承认“皇考”不妥?这......这怎么可能?!
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赵曙又继续道:
“濮王生育之恩,朕身为子,亦不可全然抹煞,使朕终身抱憾,恐亦非仁宗皇帝所乐见。”
他决定乘热打铁,脸上露出哀戚之色,“朕昨日病中昏沉,得先父托梦警醒,得一两全之策,或可解此困局。”
“朕梦见濮王托梦,言其不敢僭越仁宗皇帝‘皇考’尊位,但求身后得享‘太王’之称,于愿已足。”
赵曙将“太王”之议,再次以“濮王托梦自请,不敢僭越仁宗”故事讲出。
“太王?!”
作为历史大家,司马光很快就找到了出处。
礼制上,“太王”是极高追尊,足以彰显尊崇。又巧妙避开“皇考还是皇伯”这个死结,跳出了非此即彼的争论陷阱。且是“濮王托梦自请”。
这不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一个全新的、更精巧的棋路。
好一个精妙提议。但他马上冷静下来:
“陛下,此议......可是韩稚圭(韩琦)、欧阳永叔(欧阳修)之意?”
他第一反应这是宰执们以退为进的新策略。
赵曙轻轻摇头,“此乃濮王托梦,非韩琦之意。”
四人皆出身于官宦之家,政治敏感度不低。自然能看出,“太王”之议对朝廷而言,未必不是一条可行出路。但他们还是有些不甘心。
“陛下,”范纯仁再次开口,“即便以太王相尊,终究仍是追崇。恐认为陛下心念私亲......”
“范卿,”赵曙打断他,眼中带着深切痛惜。
“朕知你与韩相公,昔日情同叔侄,韩相公于你范家,多有照拂。然因濮议之事,你两家如今......形同陌路,乃至奏章相攻。”
韩琦和范仲淹曾是亲密战友,两家关系匪浅,范仲淹驾鹤后,韩琦对范纯仁亲如子侄。
他提及范纯仁与韩琦因“濮议”反目这桩朝野皆知的事,声音逐渐锐利。
“朝堂之上,君子和而不同。然今日之争,已非不同,几近不容!”
“朕不愿见,因朕一己之事,使韩、范这样的忠良之臣,使诸卿这样为国诤谏的股肱,彼此成仇,使这大宋朝堂,再无宁日!”
这番话,打感情牌,但也有明显敲打之意。
若台谏官现在连皇帝的提议也敢这般傲气对待,这般轻忽处之,那说不得就必须敲打了。
赵曙盯着四人,语气由刚才的恳切温和,带上了明显的凌厉:
“诸卿内心认定‘皇考’不妥,朕已知之。”
“朕今日召对,是让诸卿,看一看这‘太王’之议,是否可能是解开眼前死结的一把钥匙?”
“朕要的,是能让朝局重回安稳局面!不是让事情困在原地!不能一味行道德之争!”
四人立刻警醒过来,眼前之人,可是官家。
他们在皇帝又是肯定、又是放低姿态,又是提出可行方案……仍然不依不饶,明显孟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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