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较长的昏迷不同,这一次,赵曙醒来得快很多,也许半个时辰?
意识仿佛只是沉入深潭片刻,便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强行拽回。
耳边模糊对话,逐渐清晰起来:“......涎厥是压住了,可这脉象......”
是太医正王显。“沉涩如缕,时有时无,心脉尤弱......陛下此番实是牵动了最深病根,内里虚损已极,非寻常药石旦夕可成啊!”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这是皇后高滔滔,声音里强压着哽咽。
“臣等自当竭尽全力,穷搜天下良方。只是......”王太医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万金之躯,如今最要紧的,是一个‘静’字。万不可再劳神,更忌情绪大动。若再有一次今日这般......”
后面的话,消失在沉重的叹息里。
赵曙感受了一下,许是原主对濮议的顽固执念全消,两个灵魂自此完全融合。那种之前一直若隐若现、没由来的幻听、莫名的惊惧感觉,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身体的感觉很清晰——无处不在的钝痛,深入骨髓的疲惫,怎么也暖不起来的寒意。
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艰难睁开眼皮。
“官家!”皇后高滔滔眼睛红肿,扑在榻边,抓住他垂在锦被外的手。
“官家,您、您醒了......您吓死臣妾了......”
“娘娘莫急,醒了就好,万幸,万幸啊!”苏利涉也扑到近前,老眼含泪。
“快!温水!”老内侍急忙吩咐。
温水慢慢润过干裂嘴唇,稍稍浇熄喉咙里的痛楚。意识,也彻底回归到这具被铅汞长期侵蚀的躯壳里。
......
午后,喝下小半碗参汤,听完内侍高居简禀报完外朝情况,赵曙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距离驾崩日又近了一天,他片刻也不敢耽搁。
解决完濮议,他必须开始与这具身体战斗了。否则,每一次昏迷,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身体若无法续命,任他有多少能耐,多少精妙布局,最终都将人亡政息,万事皆休,历史仍会顽固地朝着既定方向推进。
“濮议之争”拖的太久了,有些不好苗头必须尽快掐灭,有些善后工作必须乘热打铁。
“利涉。宣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吕公弼、陈升之,即刻进宫,朕有要事。”
“官家,您的龙体违和,是不是先歇一歇......”高滔滔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赵曙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皇后,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得尽快定下来!”
......
一个时辰后,福宁殿东暖阁。
赵曙半靠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虽苍白如纸,但神色清明。
面前,是奉诏匆匆赶来的五位重臣。
五人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脸上忧虑几乎要溢出来,他们显然也知道了官家刚刚自昏迷中苏醒不久的事。
“陛下!”韩琦上前两步,撩袍便欲行大礼。
“免了......”赵曙轻轻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五人谢恩坐下。
“陛下,”韩琦语气恳切:“陛下,濮议之事已决,人心思定。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陛下的圣体安康。万事皆可缓,唯龙体不可不保重。若陛下有恙,则天下难安。”
此刻殿中五人对官家身体的关心,超过了一切。朝局刚有渐稳迹象,若皇帝此刻倒下,所有短暂平静将再次打破,潜底暗流将沉渣泛起。
“让诸公......忧心了。”他话中有些歉意。
“朕的病情,朕自己清楚。”他轻轻道,“太医说得对,需静养,可......”
赵曙看向虚空,“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不举。”
“朕可以静养,然边境的契丹、西夏,能静否?各路的灾荒、漕运,能静否?若朕久卧病榻,朝政滞涩,必生懈怠,更予内外......窥伺之机。届时,恐非朕静养所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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