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景祐年间,郭皇后被废,其中关键一击,便是司天监适时奏报的“星变示警,中宫失德”,一众反对群臣顿时偃旗息鼓。
星象成了瞬间压垮骆驼的那把稻草,使一场复杂的宫廷斗争披上了“天意如此”的外衣。
若想扶持某位皇子,司天监一句“有星赤色,光芒甚盛,直指东宫”,其威力胜过千言万语的保举。
大到出兵征伐、立储封后,小到兴修水利、颁布朔政,都需要“仰观天时”。
而何时为“吉时”,何种天象为“利”,解释权尽在司天监。
他们甚至可以利用对天文历法的垄断,间接引导甚至绑架国家决策。
去岁黄河在商胡埽决口,水患严重,是否倾举国之力堵塞?朝议纷纭。
而司天监关于“辰星犯舆鬼”主“水土工程多舛”的解读,无疑给主修派泼了一盆冷水,直接影响了决策走向与效率。
更可怕的是,这种司天之权及影响力是单向的、近乎无解。
皇帝可以贬黜宰相,可以处罚言官,但很难直接否定司天监基于“经典”作出的天象解读。
因为否定司天监,就等于否定“天人感应”这一维系皇权自身的理论基石,是自毁长城。
赵曙心中凛然,这个看似冷僻、被士林或轻视或神秘化的衙门,实则握着定义“对错”与“天命”的权柄。
他看向高滔滔,继续说道:“可,现在的司天监,历法节气、星辰行度,测算不精。整日琢磨的,是怎么用星象牵制皇权、怎么用谶纬插手朝政、怎么保住他们那点超然的地位和油水!”
赵曙重重一拍御案,“这样的司天监,披着‘通天’的神性外衣,变成了悬在朕头顶、却握在他人手里的剑!”
这句话让高滔滔浑身一凛。“官家……”
“朕不是怕天象,而是是怕人。怕这群握了解释天意之权,变成无半点实学建树、只会操弄权术的蛀虫。”
他微微坐直身体,“所以,司天监必须变。它不该是什么神权衙门,它该是天子的工具。富国强兵的工具!”
高滔滔目光凝聚:“工具?”
“对。”赵曙斩钉截铁,“一部精准的历法,能让农人不误天时,增产增粮,便是富国。
一种精准的观星定位之法,能导海船远航,通商路,引新种,便是强国。
一本观天象总结风雨规律之书,能提前预警,让人趋避,未雨绸缪,那更是惠民!”
“司天之权,必须从虚无缥缈的‘天命解释’,变成为国计民生服务的实学!”
“这,才是司天监该做的事!”
高滔滔被官家这番话震撼到了,眼睛发亮:“不知官家是想……?”
“换血。重塑。”赵曙语速快而清晰,“把周琮他们那套靠着谶纬混饭、父子师徒、家族传承盘踞几十年的滥竽充数之人,清出去。
把真正懂数术、肯实干、能测天算地的人才引进来,重修历法!”
“否则,若历法还没有契丹的精准,何以称正统?何以让藩属国奉正朔?”
他顿了顿:“朕已想好,就以这次‘汴河疏浚异象’和历法屡屡出错为由,重塑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重修历法!”
高滔滔小心斟酌道,“官家,精通天文历法之人多是家学传承,又有辽、夏争抢,甚是稀缺。官家这是……觅到良才了?”
她这是在隐晦提醒赵曙,若没有找到合适人才,暂勿轻动。
“朕心中确已有人选。”
赵曙心中,已有两张面孔清晰浮现。
一个博闻强识,通晓百工;
一个盲于目,却明于心,可推演天机!
“此事朕会与韩琦细商。你在宫中,司天监那些家眷,与各府命妇往来密切,你多关注。”
“妾身明白。”高滔滔将已温凉的药碗端起,“官家,许先生说,汤药不能停。”
赵曙接过,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熊熊烧起的火。
既然有了机会,他决定,这一次要剥去司天监“代天立言”的玄虚傲慢,注入“格天究数”的沉静谦卑。
让观星结果,不再是语焉不详的灾祥预言,而是能写入农书指导播种收割、能刻入海图指引远航的,真正的经世济民实学。
他要提前为这个古老的帝国,
换一种算法,换一双看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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