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轻轻叹息：“这便是了。天下献策者，多困于‘治黄’之旧思，未敢跳脱。然下官以为，治汴之根本，或不在‘如何治黄’，而在‘如何不用黄’。”
“不用黄河水？”韩绛愕然，仿佛听见有人说吃饭不用嘴，
“可汴河自隋唐以来，便是引黄河水以通漕！若无黄河，汴河何来水源？”
“这便是症结所在。我等所议诸策，皆在‘黄河水浊’此一牢笼内打转。若能跳出此笼……”
他摇了摇头，感觉心中没底，没再说下去。
......
韩琦见差不多了，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诸公之见，老夫已明了。杨监正所陈三策，各有利弊难处。”
“今日所议，可归纳为三问。”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如何缓解今明两年漕运之急？此为当务之急。”
“其二，如何为汴河谋一长久稳固之基？此乃根本之图。”
“其三，有无可能……另寻清源，替代黄河浊水？”
“围绕此三问，今日所议可归结为两案。”
韩琦声音沉稳：“第一案，当下缓解之案——即行优化水门、加强巡检、试验节闸，预计需钱八万贯、民夫两万，工期两月。”
“第二案，长远治本之案。”他继续道，“此案又分三事：一为详勘‘上游筑堰澄沙’之可行性；二为详勘‘另开辅助漕渠’之选址；三为设‘河议所’广征民间智慧，总计需一万贯。”
韩琦最后看向记录的高居简：“高押班，便将今日所议形成节略，各资政确认无误签字后，呈送陛下御览。”
“小人明白。”高居简躬身。
……
一个时辰后，福宁殿，赵曙听着高居简讲静养资政阁首次议政的节略。
当听到“多闸节水”、“上游澄沙”、“另开漕渠”等策时，他神色平静。
但当高居简念到欧阳修提出“另寻水源，替代黄河”之议，赵曙的眼睛亮了。
“就这些？”待高居简念完，赵曙问道。
高居简躬身：“回大家，资政阁初议，便是如此。”
赵曙从苏利涉手中接过那份节略，自己又看了一遍。
“高居简。把那张大的汴京水系舆图给朕拿过来。”
很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巨大的绢本地图在赵曙面前展开。
赵曙走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汴口，沿着黄河向西，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这里。”
高居简和苏利涉顺着官家的手指望去。那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在郑州附近汇入黄河，其水清澈，其名——洛水。
高居简、苏利涉皆一怔，有些不明所以，这跟治理汴河有啥关系。。
赵曙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节略上，“资政阁所议，提出的数策……看似不同，实则未脱窠臼。”
“皆是在黄河泥沙这个泥潭里，想着如何挣扎得更体面些，或是在旁边再挖一个泥潭备用。”
“但汴河之疾，根在水浊。水浊，因其源在黄河。既知病因在此，为何还要死守着黄河不放？”
他对着高居简道：“去告诉韩琦和各位资政，不要在黄河的圈子里打转了。”
“让他们给朕抬头看看，看看这汴口之上，除了黄河，还有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洛水”二字之上。
“洛水，其水清澈，其位在汴口上游。为何不能开渠筑堰，引洛水之清，入汴河之槽？”
高居简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愕。
引……引洛入汴？！
赵曙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将此言，原原本本传给六位资政。让他们重议以后再报上来。”
“……是！奴婢遵旨！”
引洛入汴。这四个字，如同咒文般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官家这轻描淡写的一指，莫非真能点破困扰大宋近百年的漕运死局？
但这石破天惊的构想，当真能在朝堂诸公手中，照进现实吗？
刚刚看过首次阁议的他，对此十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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