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公亮率先道:“陛下,臣无异议。现在间岁一举,士子疲于奔命,州县供亿繁重。改三年,士子可沉潜学问,州县得喘息之机,考官有充裕时日记阅,实为良法。”
文彦博、韩琦、司马光、韩绛皆颔首附议。显然此事在朝中已有广泛共识。
“好,那就自明年起,科举定为三年一科!”
赵曙一锤定音。
“那这第二件,进士以三百人为额。诸卿以为如何?”
韩琦语气坚定:“陛下,请容臣细算。天下州郡三百余,军、监、场务千计,天下官额,常年在两万上下。”
“然每年官员致仕、丁忧、病故者,岁不过五六百员。然候选者众,新旧相积,铨选壅滞,常有士人守选经年不得官。”
“今请将每科取士由四百减为三百,实为疏通之始,更可向天下表明朝廷惜才慎选、重其可用之深意。新进士守选之期可望缩短,得以早历事任,于国于己,皆更为相宜。”
司马光微微蹙眉:“三百之数……会不会太苛?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盼的便是金榜题名。今骤减百余名额,多少才俊将抱憾终身?”
“君实此言差矣。治国取士,当如良医用药。不在剂量多寡,而在对症精准。”
“就如,今陕西四路,与西夏对峙。鄜延、环庆、秦风、泾原,处处需通晓边务、能理钱粮、善抚蕃部之才。这些人才,靠诗赋考得出么?”
“再如,两浙、福建、漕运、盐税、海事,皆需专精之员。而如今科举,但以诗赋论高下。取得再多,不过是多几个会做文章的翰林待诏,于国何益?”
他看向赵曙,语气铿锵:“故臣以为,三百不少。三百实学之士,胜于五百浮华之徒!”
欧阳修轻咳一声,语气尽量温和道:
“韩相所言‘重实学’,臣深以为然。然三百之数,过少,恐失天下士心。今岁各州发解,得举人一万七千有奇。若省试只取三百,便是五十七人中取一人。”
“如此比例,寒门士子将望而却步。长此以往,朝廷将与庶民英才渐行渐远。”
三司使韩绛也开口道:“欧阳参政忧心有理。然臣在三司,有一笔账:若减为三百,一科可省六万贯,四年三科,便是十八万贯。西事未宁,国用不丰。每一文钱,都需精打细算。”
“这是抡才大典,非市井买卖!”司马光立即反对道:“韩计相以银钱计人才,臣不敢苟同!”
“唐时太宗皇帝有言:‘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方是盛世气象。今为省十八万贯,而拒一百英才于门外,这一百人中,安知无范仲淹、无包拯、无寇准?”
他转向赵曙,深深一躬:“陛下!取士之道,宁宽勿苛,宁溢勿缺。宽则野无遗贤,苛则才俊离心。今西夏虎视,正需广纳英才。”
三百之额,乃自缚手脚,非盛世气象,臣请陛下三思!”
阁中火药味渐浓。一边是“求精务实”,一边是“广纳英才”;一边是“国用艰难”,一边是“盛世气象”。
一直沉默的文彦博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臣以为,最要紧的是取士之制。锁院、糊名、誊录。此三制乃科举至公之基。”
只要此制在,取三百也好,五百也罢,士子皆信其公。若制不公,取千人亦无用。”
赵曙听完六人之论,心中已有定见。
“诸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然大宋只要三百进士,真的够么?”
“唐时年取二十余人,因其有门荫、荐举、军功诸途。而我朝科举几为唯一正途,故取士必多。”
“诗赋文章,能辨其才思学识;经义策论,可观其胸襟器局。然市舶、矿务、边贸、河防,此等实务才干,非场屋文章所能尽窥,当于仕途历练中察之。”
“能过发解、抵汴京、入贡院者,已是天下读书人之佼佼。能中进士者,更是佼佼中之佼佼。此等人才,何必以三百自限?”
“科举取士,当为国用,不为定额。大宋欲拓疆土、通四海、兴百业,正需万千英才。科举,便是为此储才!”
“朕不怕人才多,只怕无人才!”
“故这第二条,要改!总以‘宁缺毋滥,亦勿遗贤’为则。”
“礼部奏名,不设定额。进士取士,惟视才多寡。才俊卓异者,四百五百犹少。文理平庸者,三百亦多!”
韩琦欲言,赵曙抬手打断道:“韩相公,科举取通才,实务乃成专才,历练乃出栋梁!”
“好,第二条就此定了!”
赵曙直接拍了板。又继续道:
“这第三件,解额分配,确实令人烦恼。”
他看向六人,“治国取士,如调鼎鼐,贵在均衡。东南不可抑,那是大宋文脉所系,财赋所出;西北不可弃,那是社稷屏藩,将士用命之地。”
“东南诸路,文风鼎盛,确有‘遗才’之憾。然若特增一成,长此以往,恐进士多出东南,而北地愈见凋零。此非国家之福。”
文彦博微微躬身:“陛下明鉴。此中分寸若失,恐成南北之隙,动摇国本。”
“臣等为此商议多日,分歧较大,恭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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