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东暖阁,四道紫袍身影肃立。
韩琦率先上前,将一卷淡黄绫面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臣等依诏,各举可试馆职者五人,名册在此。”
赵曙接过,这是政事堂、枢密院两府四位老臣反复斟酌后形成的二十人可试馆阁名单。
他展开册子,目光刚落在名单上,心头就一震:
章惇、刘攽、刘挚、蔡延庆、夏倚、王汾、叶均、胡宗愈、王存、李常、张公裕、王介、苏棁、安焘、蒲宗孟、陈侗、陈睦、李清臣、朱初平、黄履。
没想到欧阳修独对后疏通的馆阁之路,这四位宰执大臣推荐的馆阁之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二十人名单中,有三个未来宰相(章惇、刘挚、李清臣),有五个未来执政(副宰相级别),有两个史学大家,其余皆成馆阁学士、六部尚书、各路监司。”
他们四人这一把举荐的,差不多是二十年后大宋朝堂的半壁江山。
章惇,哲宗朝的独相,主持‘绍述’,尽复新法。后世史书虽将他列入《奸臣传》,但也实是北宋后期最有魄力的改革者无疑。
刘挚,元祐更化核心人物,史书称他‘忠直’,旧党领袖,官至宰相。与章惇乃是生死政敌。
刘攽,协助司马光修成《资治通鉴》,专治汉史,成为北宋最顶尖的史学家。
李清臣、黄履、蒲宗孟、陈睦……每一个名字,都能在史册里,找到他们或显或晦的轨迹。
“诸卿所举,”赵曙抬起头,看向四人,还是循着惯例问道,“可都确有其才?”
韩琦躬身一礼:“陛下,臣所举五人,蔡延庆在陕西理刑,断狱明允;夏倚掌三司度支,精于钱谷;王汾、叶均文章典重,有古风;刘攽博闻强记,尤精汉史。此五人,臣皆曾面考其实,非虚举也。”
其余三人也依次陈说,某人在某地某事,展何才具,现任何职,有何著述,没有虚夸,全是实绩。
赵曙听完,面露喜色道:“二十人,确乎英才。朕意,一并召试!”
韩琦神色凝重,终是忍不住道:“陛下,二十人同试……恐有不便。崇政殿设座、备题、监考,诸事繁冗。且一次进二十人,恐开幸进之门,朝野或将非议。”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陛下,步子太大了,容易扯着蛋。咱们慢慢来。
赵曙知道韩琦的顾虑,大宋百年成规,一朝骤改,牵动的会是整个官僚体系的神经。
那些熬了十年、甚至二十年资历的馆阁旧人怎么看?那些等着“年劳”升迁的选人怎么想?
本来朝堂的平衡,往往就系于这些微妙的“惯例”。二十人一下子涌入,这些微妙平衡可能会被打破。
赵曙心中明白,但他根本不在乎。哪有皇帝嫌弃人才多的道理?更何况,四个宰执亲自举荐,都举到他心窝里了,何不成人之美?
他一直在努力当个明主,既然四位宰执大臣亲自把这些人都送到眼前,他焉有不收下之理?
“韩相,诸卿所举这二十人,可有一人是滥竽充数?可有一人是因亲故之情?可有一人……是诸位不敢担保其才的?”
韩琦肃然:“臣以名誉担保,所举五人,皆为实才。”
曾公亮、欧阳修、文彦博齐齐躬身:“臣等亦敢担保。”
“那便好了。”赵曙将名册轻轻放在御案上,“既委公等举之,”
“苟贤,岂患多也?”
韩琦懂了,官家说六个字背后,是信任,也是决心:
我相信你们举的都是真贤才,既是贤才,再多我也要。
“老臣……明白了。”韩琦躬身道,“然实务确有难处。可否分批召试?首批十人,余者待阙再试?”
这是老成谋国之见。既遂了皇帝广纳贤才之意,也给了朝堂缓冲之机。
但赵曙竟然还是摇了摇头。
“不。”赵曙声音斩钉截铁,“二十人,全部召试!一次考完,一次定夺。”
他看着韩琦,给了他一个定心丸:“韩相,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假若这二十人果真是大宋未来栋梁,现在因‘担心人多’,而让他们在下面苦等、蹉跎……岂是明智之举?”
“朕意,诏此二十人,十日后于崇政殿召试!”
......
十日后,崇政殿。
晨光透窗时,二十张紫檀长案已按品字形排开。每张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方歙砚,两支湖笔,一叠御制宣纸。
二十人立于殿中。在清冷的晨光中,等待一场决定他们一生的考试。
赵曙端坐御座,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这些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如何在他手中,被引向另一条河道。
原本,章惇的锐进,会让他成为改革的利刃,也会让他成为党争的焦点;刘攽的厚重,会让他成为文化的基石,也会让他显得“保守”;刘挚的直率,会让他赢得清誉,也会让他屡遭贬斥;蔡延庆的务实,会让他成为能吏,也会让他在激流中艰难求存……
但那是历史,此刻,在这个清晨,他们都还只是怀揣理想的年轻人,都还有无限可能。
“诸卿,今日召试,只一场。”赵曙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朕出一题,诸卿作策论一篇。不限文体,不限字数,唯求真知,灼见,胆识,胸怀。”
“朕要看的,不是文章花团锦簇,而是诸卿心里装着怎样的天下,肩上敢扛怎样的江山。”
二十双眼睛抬起,有震惊,有兴奋,有沉思,有灼热。
翰林学士王珪展开黄卷,朗声宣读:
“问:我朝内有何忧,外有何患?解忧弭患,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急?诸卿可直抒胸臆,言无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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