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国相梁乙埋心里很烦躁。
没有好消息,全是坏消息。
案上堆着横山各寨的军报,蕃部逃亡,边民归宋,石州周边被袭扰……
每一份奏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认为,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绥德城归宋。
现在又增加了一个,罗兀城也归宋了。
他走到窗边。贺兰山的轮廓在夕阳里隐隐约约,横亘在天际线上。
这座城,他住了二十年。
从阿姐被先帝纳入后宫那天起,梁家就从横山脚下的汉人小族,变成了大白高国的外戚。
先帝驾崩后,阿姐抱着六岁的秉常坐在御榻旁,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阿姐自此成了摄政太后,他也成了国相兼枢密使。
梁氏姐弟,竟然成了大白高国的真正主宰。
但是,他始终感觉到不安全。
秉常即位时,那些党项老贵族的目光,刀一样,分明是满脸满心的不服。
梁乙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汉人太后,一个汉人国相,凭什么?
他现在得出答案了:凭刀。
嵬名浪遇,先帝的叔叔,皇族耆老,元昊的亲弟弟。
先帝驾崩后,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梁氏不宜擅权”的。
阿姐没有和他辩论,只是借口嵬名山投宋,杀了他全家。
那一夜之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说“梁氏不宜擅权”。
至于仁多家、野利家、没藏氏……阿姐还没有杀他们。
不是不想杀,是杀了之后,谁来替梁家守横山?谁来替梁家挡宋军?
梁乙埋走回舆图前,看向罗兀城那个黑点。
这座城,在无定河北岸的滴水崖上,是横山防线的锁钥。
无定河从横山深处流出来,到滴水崖下拐了一道弯。
那道弯,是整条河谷最窄的地方。
两岸山梁夹峙,河水从中间挤过去,南北两岸的通道,只有崖上那一片平地。
那片平地上的罗兀城,城不大,但卡在喉咙上,极为紧要。
宋军要北进银州、夏州,必须得过罗兀城。
西夏要南下绥德、延安,也必须过罗兀城。
谁握着这座城,谁就握着无定河的命。
更重要的是横山蕃部。
横山不是一条山。横山是几百道沟壑,成百上千个部落,数十年来始终在宋夏之间摇摆。
他们不看诏令,不看圣旨,只看城头大旗。
嵬名山降宋才过多久?现在种谔又夺了罗兀城,横山蕃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宋军的旗正在一面一面往北插。
今天插在罗兀城,明天就可能插在银州,后天就可能插上石州。
到那时候,横山就不是大白高国的横山了。
梁乙埋感到后脊梁隐隐有些发凉。
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不是一座城、两座城归属的改变,也不仅仅是整个横山蕃部的改变。
似乎是民心,似乎是大势,让宋夏之间的平衡态势正在被打破。
所以这座城,他一定要拿回来!
于是他走出国相府,翻身上马。
他没有带亲卫,一个人驰进了皇宫。
偏殿里,梁太后正在批阅奏章,六岁的秉常在她膝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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