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宁府衙宴厅。
灯烛高照，席开二十桌。
在“荆公”巨大民间声望与王知府将来必入中枢传闻下，受邀的寄居官员、致仕乡绅、寺观主持、各行大贾纷纷到来，几无缺席，相互揖礼寒暄，一片和气。
王安石也难得认真拾掇一番，一身绯色公服，立于厅前相迎。
陈仲宣陪在一旁，低声介绍着来客身份。
“那位是前吏部郎中陈裕，致仕后回江宁养老，族中田产多在句容、溧水，门生故旧遍布州县。”
“着暗红袈裟者为清凉寺住持慧明大师，清凉寺在城内外有田庄六处，佃户数百。寺中藏有太宗御赐《金刚经》刻本。”
“与慧明交谈者，是绸缎行周员外，江宁三成绸缎出自其家。与两浙路漕司、市舶司关系匪浅。”
……
众人落座，衙宴开始，王安石起身举杯：
“蒙朝廷委江宁试行以钱代役新法，终结衙前破家之祸，此乃天大良政善策……”
“某不才，今日请诸君来，一为祝贺新法试行；二来新法如何行，如何成善政，还要仰仗诸君指教。某先饮此杯。”
说完，一饮而尽。
话说得客气，定性更是明确，礼数也难得周全。只是席间气氛，终究还是有些微妙起来。
王安石放下酒杯，又继续道：“今日诸君，最关心者莫过三事：一者原本免役官绅，是否也需缴免役钱；二者先前户等，是否重划；再者重划之后，如何定等、如何出钱。”
“这三问，今日某便一并答了。”
“其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户、寺观，向来优免，乃是体恤，但非法外之权。如今行免役钱，旨在均平。官户、寺观，自当随例输钱。
众士绅一阵紧张，果然宴非好宴。
正待出言，王安石又加重语气补充道：
“然具体减半或全纳，尚无定论，今日亦可畅言之。”
“其二，户等自然要重划。旧册混杂，隐田诡寄，弊端百出。重新清丈田亩、评定户等，为的是公平，而非加税。”
“田多的上等户多出，田少的下等户少出，无田的不出。此为朝廷本意，并无改变。”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继续道：
“其三，至于如何定等、如何出钱，王某已命人拟了细则草案。分等不以田亩一论，兼看丁口、买卖、实际负担等。”
“缴钱之后，官府每户将发给‘免役凭由’，钱数、日期、经手胥吏，一一写明。若有官吏多收、强收，百姓可持凭由赴府衙陈告。查实必罚，决不宽贷。”
“诸君担心的，无非是‘公平’二字。某在此明言：法行之后，若发现哪位缴得冤了、哪位被胥吏坑了，只管来府衙找某！
“本府若不能还诸公一个公道，那这个知府，不做也罢！”
“此三条，便是某今日请诸君来之本意，也是要仰仗诸位之处！某就此先行谢过，再饮此杯！”
说完，又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举杯应和。
不得不说，王介甫这番话，端得讲得好。把他们最怕的三个问题，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答了，清晰明了。
不躲，不绕，不敷衍。
便是再想刁难，一时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只是，在座都是人精，无论这位知府大人嘴上说得多好听，在他们看来，这都是打算要剜他们身上的肉了。
陈裕率先开口，捋须笑道：“王知府客气了。以钱代役，古之仁政。然江宁情势特殊，寄居官员、寺观田产、漕运关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老朽愚见，或可先选一二县试行，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
这话听着稳妥，实则就是想拖延。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好拖着拖着，就拖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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