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福宁殿，官家赵曙心中并无选秀临近、后宫马上增加一堆各色美人的欣喜，反倒有些焦躁。
困扰他的还是钱荒问题。
旧症未除，新疾又生。
只因三司使韩绛刚刚报过一笔账：去年大宋铸钱二百三十六万贯，比治平二年多了十一万贯。可市面上钱荒不但没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尤其在蜀中、陕西、荆湖一带。
更严重的是，铸钱越多，国库亏得越多。
大宋经济越活络，需要的钱就越多。
可眼下有两个技术死结，很难解决：
即使知道哪里有矿，但坚岩硬石，以此时开掘主要靠斧锤火凿的操作，效率低得可怜。
即便挖出来，冶炼、运输的成本又高得离谱。这就让人很头疼了。
还有一个原因，赵曙打心底不想这么早搞纸币。
他深知，步子迈太大，很容易扯着蛋。
大宋交子、大明宝钞、民国法币，哪朝哪代到最后不是一堆废纸？
坑不到外人，全是坑了自己。
“为何铸得越多，亏得越多？”他有些疑惑，看着韩绛。
韩绛拿出一张纸，微微躬身：
“陛下，容臣细说。先说铜料，采铜百斤要本钱十二贯。”
“江南各矿已开采多年，矿脉越来越深。如，福建浦城矿已深挖到三百尺，每出矿百斤要三十个人工一天。”
“饶州德兴矿浅层也挖光了，如今挖到四百尺，每百斤要四十个人工左右；韶州岑水场、虔州宝积场也一样。”
“再者铸钱，每炼百斤铜要本钱八贯。按祖制，铸一贯钱用铜三斤十两，可现在矿砂贫瘠，要四斤粗矿才能炼出一斤铜。”
“最后是转运，每运百斤铜到钱监又要三贯。矿场到钱监，近的百里，远的千里。陆路一百斤走一百里，脚钱三百文。”
“三项加起来，一百斤铜矿运到钱监，工本就是二十三贯。而一百斤铜只能铸二十九贯四百文钱。”
“表面看盈余六贯四百文，可还没算钱监官吏俸禄、工匠伙食、炉具损耗、仓储费用。全算上，实际亏两贯多。”
“朝廷每铸一贯钱，实亏七十文。”
赵曙皱眉，还是有些不相信：“朕每让天下多铸一贯钱，国库就多亏七十文？”
“正是。且随铜矿日渐枯竭，亏空只会越来越大。臣估算，再过三年，铸一贯钱恐要亏一百文以上。”
“市面上缺钱，百姓以物易物，民怨沸腾……朝廷却还得继续亏钱铸币？”赵曙脸色开始有些凝重了。
“陛下明鉴。”韩绛声音低沉，“恶性循环，渐成死结。”
宰相韩琦适时打圆场道：“陛下，此非三司之过，实乃时势所迫。缺铜，则不得不深掘贫矿，工本日重。工本重，则铸钱必亏。然若不铸，市面崩溃，其害更甚。”
赵曙看向殿中四人：“诸卿可有良策？”
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全彬上前一步，知道官家今日召他，就是为了此刻。于是开口道：
“陛下，诸公，大理会川（现云南会泽、东川一带）现已探得超大铜矿。据我朝派去协助探矿者，及皇城司密探勘察交叉回报，该处铜矿矿脉浅、品位高，百斤铜工本能控制在八贯以内。加上我朝冶炼技术，出铜率能提高三成。”
韩绛有些激动：“矿石成色如何？”
“上品。含铜超过两成，还伴生银星。此矿若开，岁出百万斤铜并非虚言。”
百万斤铜？此时大宋天下铜课一年大约一百八十七万斤，这相当于一下子多出五成三！
而且按韩绛刚才算法：八贯开采、五贯六冶炼、三贯转运，合计十六贯六，百斤铜能铸二十九贯四百文钱，再除去其他，盈余四贯左右。
跟现在每百斤铜，要亏两贯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石全彬又展开一份舆图：“陛下，诸公，会川铜矿虽好，可要能运进我朝才是关键。”
“韶州永通监，岁铸钱八十万贯，为天下钱监之最。若铜料自会川出，直抵横山寨，再转韶州，可就近冶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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