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福宁殿东暖阁。
官家赵曙靠坐在圈椅上,从札子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司使韩绛。
“韩卿,说说你推荐的这两个人。”
韩绛早已成算在胸。铜政司既隶三司,用对人,新衙可立;用错人,未战先溃。
“陛下,臣举荐此二人,正使吴充吴冲卿,现任盐铁副使,掌度支勾稽逾十载。”
“为人端方,臣对其评价为三个字:稳、细、公。不妄动、不糊涂、不徇私。铜政司初立,正需此等老成持重者坐镇。”
“副使,薛向薛师正,现任三司盐铁判官,乃三司有名快刀。昔在陕西任转运副使,制置解盐使,兼理盐政、边籴、马政,诸事皆清。”
“此人精算计,有胆魄,不畏权贵。铜政司欲查私铸、禁恶钱、整饬钱监,非硬骨头不可。”
韩绛微微欠身:“陛下,吴冲卿坐镇统筹,薛师正奔走实务。一稳一锐,互为表里,乃当下最妥之配。”
赵曙微微颔首,虽然思路听起来不错,但这样重要的人选,他再是认可韩绛的推荐,也不可能没见过就同意任命。
虽然他大体知道两人的后世轨迹。吴充,后世任枢密使并拜相。薛向,王安石评价为“理财奇才”,能力超群,被归为酷吏,后世任三司使。
见官家未置可否,韩绛赶紧道:“陛下,臣今日也把两人带来了,现已在殿外等候。”
赵曙这才点点头,“那就宣进来吧。”
少顷,内侍唱名。吴充、薛向入殿参拜。
赵曙打量着二人。吴充年近五旬,清瘦端方,眉间那道竖纹,似乎把“公正无私”四个字长在了脸上。
这般气质,初看令人生畏,细想却让人安心。新司初立,正需此稳重之人坐镇。
薛向年约五旬,面白微胖,目有精光,人还没开口,锐气已然难以掩盖。
这样的一正一副组合,正使稳重有公心,副使强悍锐气足,显然韩绛在人选问题上是下了大功夫的。
“吴卿,”赵曙看向吴充,“韩计相说你稳、细、公。你自己觉得呢?”
吴充坦然道:“陛下明鉴,臣自知斤两。铜政核心,铸钱二字,说来轻巧,背后千头万绪:
矿在何处,料从何来,炉怎么烧,钱怎么运,私铸怎么禁,恶钱怎么收……
陛下圣谕“商旅通、物价平、百姓安”九字,件件事关重大,臣铭刻于心,不敢妄言把握,唯有鞠躬尽瘁。”
韩绛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御前自曝其短,实在不是官场常道。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吴充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赵曙也不打断,等他继续说。
“臣有一笨法:凡事不动则已,动必有据。铜政司新立,最忌躁进。”
臣想先摸清家底:天下钱监实数、各州铜场岁出、私铸重灾区在哪儿……桩桩件件查清楚。底数清了,后面的步子才有地方落。”
赵曙嘴角微微扬起:“这不叫笨法,这叫智者的笨法。”显然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又转视薛向:“师正,朕知道,你肚子里或许已憋了一肚子话,也说来听听。”
薛向很干脆,语速比吴充快上一截:“陛下,冲卿说的是守,臣说的是攻。铜政之弊,表面看是缺铜,根子上是缺法。”
“并非矿脉枯了,乃是百年以来,炼铜法子几无寸进。百斤矿石要烧掉上百石木炭,才炼出七八斤铜,周围数十里山上树都快砍秃了。”
“臣斗胆直言,若不革新炼铜法,以当前练铜法,越铸亏越多,钱荒依旧难解。”
韩绛心中有些忐忑。他举荐薛向,看中的是那股锋芒锐气,那股敢啃硬骨头的斗志,没想到他在御前也敢说得这么直接。
赵曙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我朝钱荒,首在缺铜,铜料开采不出来;次在缺法,精铜炼不出来,成本奇高,越炼越亏。”
他从案上取过一卷卷宗,翻开看了看:
“福建浦城矿的坑道已挖到三百多尺深,出一百斤矿石要三十个人,从坑底背到地面要半个时辰。这是铜料问题。”
“韶州永通监岁铸钱八十万贯,天下第一。去岁账册写得明明白白:炼一百斤铜,要烧掉一百多石柴炭。永通监周围的山林,为炼铜,已经砍到百里之外了,此法确实已难以持续。”
“不只韶州。饶州、信州、池州的铜场,凡是钱监所在,附近林子全秃了,难以为继。这是铜法问题。”
薛向脱口问道:“陛下,据闻军器监正在研发破石之法,准备解决开矿问题。不知在炼铜法上,可有新法?”
这话问得很是莽撞。韩绛面色有些不快,心中更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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