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快到了。
宋军阵里,尖利的铜号猛地拔了个高音,所有动静瞬间停了。
砲车绞盘嘎吱作响,云梯手往前踏了一步。
亲兵队正凑近,声音有些颤抖:“经略相公,时候要到了!”
种谔目光钉在城门上:“怕了?”
“属下不是怕。是觉得……”
“觉得不值当?”种谔打断他,
“打仗这种事,死人最不值当。所以能让对面自己把门开了,比什么都强。但有些门,不把刀架上去,它是不会开的!”
就在他准备下令发射砲车攻城时。
米脂寨那扇包着铁皮、足有米厚的城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
缝越来越大,终于,完全洞开。
种谔纹丝不动,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身周亲兵队正兴奋莫名:“经略相公,寨门开了!”
种谔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晚了半刻。不过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计较。”
一伙人从门洞里挪了出来。
打头的,身着灰扑扑麻布衣服,头发披散着,背上捆了几根荆条,手里高高捧着一个木头盒子和一卷文书。
正是细封谟哆。
后面还跟着几十号人,全都卸了兵刃,耷拉着脑袋,脸色比死了娘还难看。
他们脚下发飘,走过吊桥,在宋军能把人射成刺猬的箭矢瞄准下,终于挪到了“种”字大旗下。
种谔没下马,就这么端正骑在马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人。
细封谟哆把印信兵符举过头顶,脑门杵在冰冷的泥地里,声音还带着颤抖:
“罪将细封谟哆,见过经略相公!今梁逆大败,援军死绝,天威降临,不敢再打了。愿率全寨兵马百姓,归顺大宋,献出寨子!
“求种经略开恩,饶了满城老小的命。罪将该死,任凭发落!”
他说完,后面的人也跟着磕头,砰砰直响。
种谔目光在细封谟哆后脑勺上停下,又扫过他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部将。
在巨大的压迫之下,整整过了半晌,细封谟哆背后中衣全湿,身后部将越发忐忑不安。种谔才终于开口了:
“算你老儿还没糊涂到底。”
他抬了抬下巴,对旁边亲兵队正道:
“去,把那破荆条给他解了。印信兵符,收了。”
种谔马鞭虚点了一下,“种古!”
“末将在!”
“带你的人,进城。接管四门、府库、武备。规矩早说过了,手脚干净的,老子有赏;敢伸爪子祸害百姓的,”
他咧嘴,露出那口黄牙,“剁了喂狗!”
“得令!”
种古抱拳,转身点兵去了。
种谔这才又看向眼前这群人,好像眼前跪着的不是一城守将,而是路边几块石头。
“细封谟哆。”细封谟哆浑身一颤,赶紧应声回答。
“带着你这些人,先进城,安抚好你手下那些丘八。别给老子整出乱子。”
细封谟哆终于如释重负,又哐哐哐磕了一通头,方才起身,带着一众人回到了米脂寨。
米脂寨城头,一面崭新的、还带着折痕的宋字大旗,正被几个士兵奋力升起,在如血的残阳里,哗啦啦地展开。
亲兵队正凑上来,面有忧色道:
“经略相公,细封谟哆就这么放回去,万一他进城后翻脸……”
种谔瞥了他一眼:“他要是想翻脸,刚才就不会开城门。这种人,骨头已经软了,你给他条活路,他比狗还听话。”
种谔两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战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悠悠达达朝中军大帐走去。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那轮沉甸甸的落日,收回目光,进得中军帐便喊道:
“来人!备笔墨!老子要写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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