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疑种谔之忠。我所忧者,制度也。种谔忠,但其子孙可保乎?其麾下骄将可制乎?”
“今日因一人之忠而废百年之法,明日换一不忠之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朝廷拿什么制他?”
他转向赵曙,深深一揖:“陛下,恩可出于上,权不可专于下。”
“此番种谔该赏,可授龙图阁直学士,俸禄赏赐,尽可从厚。然一路之兵,必要分隶数将;一路之财,必总于漕司。”
“其弟种古、种诊、种谊,按制当移调他路,绝不可兄弟子侄同据鄜延!以绝后患!”
曾公亮声音慢悠悠:“司马中丞所言虽着眼长治久安,但动辄讲究一劳永逸,动辄以防备为主,未免失之偏颇,寒了功臣之心。”
“若边帅有功而不授实权,遇敌而不许专断,粮草事事仰给中枢,打了胜仗还要把兄弟子侄从身边调走......敢问,谁还愿为我朝卖命?谁还愿去前线?”
司马光正要开口,曾公亮却看向了赵曙:
“陛下,老臣有一折中之议。种谔可正除经略使,许其两年之内,于横山新复堡寨防务、五千人以下兵力调动、及钱粮紧急支用,有先行处置之权,但事后飞奏备核。”
“两年期满,权限收归旧制。如今无定河沿岸亟需稳定,其子弟部将,当功赏从厚,两年后再议调离鄜延不迟。”
“如此,既给褒奖,又守住了朝廷的纲纪!”
赵曙未置可否,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宰相韩琦,好奇他会怎么看。
韩琦心中欣喜也已然压下,脸上又回归平日的沉稳,语气不疾不徐:
“君实所论,一切以防范为主,显得小家子气,过于迂阔。不过,制度不立,则祸乱生于肘腋。这一点,老夫赞同。”
司马光微微一怔,没料到韩琦会肯定自己,自己方才那番言论,确实令人不喜。
可是他主御史台,本来就是朝廷的乌鸦,而非喜鹊。不被人喜,才是常态。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乌鸦当到底了。
韩琦话锋一转:“但子华方才那句话,也问到老夫心坎上了。”
“若边关将士在前线浴血,朝廷若赏功如防贼,事事以防范为主,生怕边关将士立了天大功劳,久而久之,谁还肯效死?”
“陛下,老臣与西夏打过很多交道。好水川、定川寨之败,那是莫大伤疤和耻辱!”
“明明西夏人数没多少,这么些年,我朝即使用人命去堆,也该把西夏给堆死。可为什么几十年打不下来?反而处处落下风?”
“老臣左思右想,觉得并非将士不用命,而是朝廷捆住了手脚。将在外,君命当有所不受,此言不虚也。”
“君实所忧,乃节度使之祸,可那是上百年前之事,过于牵强。种谔是安禄山吗?”
安禄山这个名字,韩琦就这么平平淡淡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个与今日毫不相干的历史名词。
“安禄山当年,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十八万边兵,辖区内自专财赋、自除官吏,朝廷不能制。乃是裂土之资。”
“今日种谔,手中不过鄜延一路,三万人马。但粮草要靠转运司,所属部将要经枢密院勘验,身后还有环庆、泾原、秦凤、永兴军诸路牵制。有何可担心的?”
他面向赵曙微微躬身:“陛下,种谔此功,对我朝国祚有大益,当大赏。不赏,不足以激励三军!”
“老臣以为,种谔可正除鄜延路经略使,去‘权发遣’!便宜行事之权,可以给,但须如曾次相所言,限定时日、限定范围、事后报备。财权方面,子华所议截留商税盐课,老臣以为不可,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但转运司每年定额拨付边事专款,可由经略司与转运司共管。”
“绥德、米脂、罗兀新定,亟需巩固战果,此时种氏不宜外调!”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全调走了,种谔就是光杆一个,横山谁来守?”
“赏,不能赏出第二个安禄山。但防,也不能防得没人敢打仗!”
六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殿中一时纷扰不断。
只是争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约而同看向官家。
听完六人意见和争论,见众人等他定夺,赵曙心中更加笃定,也不着急,轻轻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开口道:
“韩相之言,朕深以为然!当以赏为主,朕不怕臣子功劳大,而是怕臣子无功劳可赏!”
“我朝百年以来,越是防备,胜仗越少!矫枉过正,此时应是松一松,而非继续防!天塌不下来。”
这是官家第二次说“天塌不下来了。”六人心中都有些异样。
赵曙站了起来,说话声音并不高,却压下了整座殿的纷扰。
“种谔在前线,拿命给大宋换来了三座城池。乃是大功一件!”
“朝堂之上,朕不许任何人,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哪怕是臆测之言,就随意给朕的功臣扣上‘裂土’帽子!”
“这并非议事之言,而是偏颇之言、充满成见之言!”
这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赵曙话说得有些严厉,他也不得不如此,司马君实,有时确实太过迂阔了。
“朕意,大功当重赏。种谔充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特授龙图阁直学士,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延州,实授开府。赐金带、御马。长子种朴,授东头供奉官。全军犒赏五十万贯。”
“设横山边事特支钱粮,转运司每年拨二十万贯。许种谔临机处置横山新复三百里内蕃部叛乱、夏军小股侵扰,调兵不逾五千。”
“便宜行事之权不予明诏,朕另赐手札密谕:两年之内,为稳固战果,防范西夏报复,许防务、招抚有专断之权,两年后作废。”
“燕达任鄜延路副总管,延州驻泊禁军都指挥使;高永能为横山蕃部都巡检;刘甫知保安军事。”
“绥德城升为绥德军,种古知绥德军事;曲珍权知米脂寨,兼领新附之军;赵璞知罗兀城。种诊、种谊,留鄜延,由种谔安顿。”
“绥德、罗兀、米脂三地番民,设归义堡,赵怀顺(嵬名山)任鄜延路蕃部都巡检使,兼任归义堡安抚使,负责横山招抚事宜。”
......
赵曙一点一点说出心中决断。此刻,他心中激动仍然难以自抑。
他只是解除了绑在种谔身上的绳子,在关键时刻挺了种谔,信了种谔,把他摆在了最正确的位置,没想到就收到了如此大的惊喜。
即使如此,也彻底改变了种谔原本的历史命运。
历史上,种谔多次因擅权被贬,屡次起落,又因为抵死不同意修筑永乐城,加之五路伐夏时未能救援永乐城被问责,五十七岁即忧愤而死。
这一世,因此赵曙的出现,种谔、种家将、种家军......不管叫啥,经此两仗,已经写入了史册。
无定河上游,西夏还有银州、宥州(yòu zhōu),以及北侧支流上的夏州、静州。
所谓的定难五州,且是西夏立国之本的五个州,已取绥州。剩余四州,都在等着种谔去收复。
大宋这才刚刚取了米脂、罗兀、绥州,局面才刚刚打开,这么早就去分拆种家军?无异于自断双臂。
赵曙在心中暗暗道:种谔啊种谔,朕现在能给的,都给了。
剩下的,你看着办!
殿内,炭火正旺,气氛热烈!
殿外,寒风中隐约有了雷声。
正月惊雷,乃是开年的吉兆。
大宋新的一年,注定将是不平凡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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