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收回目光,看向袁绍:“是每个孩子都能在冬天堆雪人,而不是看着父母冻死在逃荒路上。”
“是每个老人都能安心老去,而不是被丢在路边等死。”
“是每个人——不管他姓袁、姓公孙、姓曹,还是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民——都能在乱世里,有口热饭吃,有条活路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将军若真愿结盟,便请回去传令冀州各郡——”
“开官仓十分之一,设粥棚;释轻囚三成,充劳力;减今岁田租两成,许百姓以工代赈。”
“这三件事做成,太平道自会记住将军的善意。”
“至于刀兵……”易安摇头:“太平道的刀,只指向毁人活路者,不指向同样想结束这乱世的人,哪怕他用的方法与易某不同。”
袁绍沉默了。
他看着易安,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大贤良师”,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我要天下太平。
不是我要坐天下。
是天下,该太平了。
许久,袁绍忽然深深一揖。
不是诸侯对谋士的礼,也不是将军对道人的礼。
是一个五十岁的、鬓发斑白的男人,对一个二十岁的、眼睛里还看得见“该与不该”的年轻人的礼。
“受教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军帐。
风雪立刻吞没了他的背影。
五百亲卫沉默地调转马头,簇拥着他消失在雪幕深处。
阿宝凑到易安身边,声音发颤:“少爷……他真会照做吗?”
易安望着袁绍离去的方向,没有回答。
只是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干净的雪,走到那两个孩子堆的雪人旁,轻轻补上了雪人残缺的左臂。
“会不会,是他的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声音很轻:
“我们的事——”
“是让这雪人,能站到来年开春。”
营外,袁绍策马缓行。
许攸凑上来,压低声音:“主公,那大贤良师……”
“传令。”
袁绍打断他,声音混在风雪里,却异常清晰:“冀州各郡,开官仓设粥棚;释三成轻囚,以工代赈;今岁田租……减三成。”
许攸瞳孔骤缩:“三成?!主公,这……”
“照做。”
袁绍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常山营的方向。
营中的炊烟还在升腾,在漫天飞雪中像一根根倔强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雒阳城中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时,也曾指着宫阙对友人说:
“若他日为政,当使天下无寒士。”
后来呢?
后来党锢之祸,后来叛军乱起,后来董卓进京,后来……
他成了“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成了手握雄兵、志在天下的冀州牧。
却忘了最初,只是想“使天下无寒士”。
雪花落进他眼里,凉凉的,像泪。
“许攸。”
“在。”
“你说……”袁绍喃喃:“这乱世最后,真会是那些记得‘该与不该’的人赢吗?”
许攸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风雪更急了。
而常山营中,易安已回到地图前,炭笔在新的位置上落下:
“中山郡,无极县北三十里,有废弃砖窑七座,可改建为越冬暖房,试种耐寒菜蔬。”
笔尖沙沙作响。
帐外,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雪中飘荡。
雪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雪下悄悄改变了。
比如袁绍回邺城后,真的减了三成田租。
比如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再次南下时,刻意绕开了所有插有“义舍”木牌的村落。
比如曹操在兖州听说了常山的事,沉默良久,下令军中设“疾医营”,仿太平道规制。
乱世依旧在流血。
但流血的同时,有些脆弱的、微小的、曾被所有人忽视的根须,正悄悄扎进冻土深处。
它们叫“粥棚”。
叫“义舍”。
叫“减租”。
叫“该与不该”。
叫——
太平。
夜渐深,易安吹熄油灯,走出军帐。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原上,映出一片银白的世界。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更血腥、也更复杂的战场。
但此刻,月光很好。
雪很干净。
常山的钟声在夜色中悠长地回荡,惊起宿鸟,也惊醒了冻土下沉睡的种子。
春天还远。
但雪已开始融化。
一滴,两滴。
从营帐的檐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浅浅的坑。
像在叩问,也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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