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
风雪灌进来,吹散了药汤的热气,也吹来了营地里真实的声音
——妇人在教孩子缝补衣裳的絮语,老兵们争论陷阱该挖多深的吵嚷,还有不知谁在轻轻哼唱的、改了调的《太平谣》。
“爹。”
易安背对着父亲,声音混在风里:“您知道这三年,常山营死了多少人吗?”
易承宗握紧了陶碗。
“七百四十九个。”
易安说,“病死的,冻死的,战死的……名字我都记得。
王家庄的王老栓,饿得吃观音土胀死的;
河间来的赵寡妇,为了省一口粮给女儿,自己饿死在雪地里;
还有独眼手下那个小兵,才十七岁,替同伴挡箭死的……”
他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每死一个,我就问自己:易安,你选的这条路,对不对?”
“然后呢?”
“然后……”
易安转身,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那不是悲悯,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然后我就去教剩下的人,怎么才能不死。”
“教他们挖地窖储粮,教他们认草药治病,教他们握紧锄头也握紧刀。”
“教他们在这乱世里,活得像个人。”
易承宗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易安还是个孩子时,曾抱着一只受伤的麻雀回家,非要他救。
他说救不活了,孩子就哭着说:“那它多疼啊。”
现在,那只麻雀死了。
但儿子救起了整片天空下,所有受伤的、快死的鸟。
代价是把自己的名字,也变成了一只鸟——一只注定要被所有猎弓瞄准的、领头的孤雁。
“值得吗?”易承宗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易安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易承宗心口某处狠狠揪了一下。
“爹。”他说:“这世道,不问值不值得。”
“只问该不该。”
帐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警报,是收工的信号。
篝火旁的人群开始散去,孩子们被母亲牵着手带回房舍,老兵们互相拍打着肩上的雪。
陈郎中提着药箱从一间屋里出来,看见易安站在帐口,远远地点了点头。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座在暴风雪中悄然运转的、小小的城池。
易承宗忽然明白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明白。
自家儿子会很有出息,非常非常非常有出息。
跟他这个平凡的生意人不一样,自家儿子的志向远比所谓董卓、袁绍之流更加高远。
他是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垒一座叫“太平”的城。
哪怕它随时可能被任何一路诸侯的铁蹄踏碎。
但它在。
它在呼吸,在生长,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你看,乱世里,人还可以这样活。
“安儿。”
易承宗放下已经凉透的陶碗,站起身:“董卓那边,我会应付。易家百年基业,没那么容易倒。”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玉印——不是铜的,是羊脂白玉雕成的,印纽是蟠龙衔珠,龙睛处镶着两点罕见的血翡。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易家真正的家主印。见印如见人,十三州七十二郡,凡有易家商号处,凭此印可调动一切。”
易安没接。
“爹,这印……”
“这印该给你。”
易承宗抓过儿子的手,硬塞进他掌心:“易家祖训:持此印者,当以苍生为念。你做到了,我没做到。”
玉印入手温润,却重得像整座常山。
易安攥紧它,指尖抵着印纽上那两点血翡,硌得生疼。
“还有。”
易承宗转身走向帐外,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族谱我烧的是副本。正本里,你名字下面,我添了一行小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雪落:
“易安,字守仁。乱世三年,更名张角,守常山之仁,开万民之太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
琉璃灯在车辕上摇晃,光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痕。
易安站在帐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印。
印底朝上,刻着八个篆字:“易氏家主,承天守仁”。
承天守仁。
他忽然想起师傅当年说的话:“安儿,道法自然,顺势而为。但若势不可为……你当如何?”
当时他没答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若势不可为。
那便逆势而上,在这乱世的铁壁上,凿一扇窗。
一扇能让光透进来、让人看见“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的窗。
哪怕凿窗的人,注定要被铁壁碾碎。
但光透进来的那一瞬间——
就够了。
“少爷。”
阿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过来一件厚袄:“陈先生说,今夜有暴雪,让您早些歇息。”
易安披上袄子,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离去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铜钟。
钟锤握在掌心,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撞向铜钟。
“咚——!”
钟声震彻山谷,惊起飞雪,荡开夜色,向更远的黑暗深处奔腾而去。
钟声里,营地里最后一盏灯熄了。
但地窖深处,新一批粟种正被仔细地包进油布。
药庐的瓦罐里,陈郎中配制的伤药刚刚封坛。
铁匠营的炉火虽然熄了,但铁砧旁,十七把新打的环首刀已刻完最后一笔“太平”。
雪越下越大。
但常山深处,那座叫“太平”的城,还醒着。
它的心跳很轻,却稳。
像冻土深处,那些正在悄悄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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