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上前查看,脸色一变:“少爷,他中毒了!”
话音未落,汉子喉间涌出大股黑血。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张角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小心……兖州……有……”
话没说完,手颓然垂下。
眼睛还睁着,直勾勾望着帐顶,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易安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这些年,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了。
阿宝试探鼻息,摇头:“死了。”
张角沉默地抽出被抓住的手腕。
腕上留下五个青黑的指印,印痕深处,隐约可见细小的、蠕动的黑线——是毒。
他从怀中取出陈郎中特制的解毒丹,嚼碎敷上,再用布条缠紧。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埋了吧。”张角说:“跟今早病死的流民埋在一起,立块无字碑。”
阿宝应声,却迟迟未动。
“少爷……”他声音发干:“董卓已经盯上我们了。”
“我知道。”
张角走到帐边,掀开毡帘。
营地里,新来的幽州流民正在喝粥。
跛脚老汉蹲在灶台边,小心地把半碗稠粥倒进一个破陶罐里——那是要留给还没醒的老伴的。
更远处,常山的钟声正随风传来,悠长,安稳,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阿宝。”张角忽然问:“你说,董卓为什么派个将死之人来传话?”
阿宝愣住。
“因为他知道这人会死在我面前。”张角自问自答:“死得越惨,我印象越深。这是警告,也是提醒——提醒我,这乱世里,谁都不能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有些人,还是得救。”
“比如那些流民。”
“比如……那个刚减了田租的袁本初。”
阿宝似懂非懂。
张角却已转身,走向那卷人皮地图。
他摊开最后一张,目光落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烽燧,旁边标注:“此处有井,深十丈,水甘,可活千人。”
落款日期,是昨天。
画图的人,也许已经死在路上了。
但图留下来了。
井也还在。
这就够了。
张角卷起地图,收入怀中。
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是独眼带着人回来了,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袋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们在幽州边境的地窖里,真的挖出了粮食。
虽然不多,但够营地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
足够下一批种子埋进土里。
足够陈郎中配出新药。
也足够……让这座叫“太平”的城,再长高一点点。
“阿宝。”
“在。”
“传令各营。”张角望向南方,那是兖州的方向:“自今日起,凡有自称兖州来客者,一律先验毒,后问话。”
“再传信袁本初——”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告诉他,董仲颖想杀他。而我……暂时还不想。”
信鸽在暮色中振翅南飞。
易安走出军帐,看见营地中央,那口铜钟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抚过钟身上新添的划痕——那是前几天一场小规模冲突留下的,箭矢擦过钟身,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痕迹很浅,却再也抹不去了。
像这乱世留在每个人身上的印记。
但钟还在响。
这就够了。
易安收回手,转身走向药庐。
那里,陈郎中正教那个幽州来的女孩辨认草药,老人苍老的声音混着孩子稚嫩的跟读,在晚风中飘荡:
“甘草性温,补中益气……”
“黄芩苦寒,清热燥湿……”
“若逢乱世,医者当先治人心,再治病……”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开,传进每个正在劳作、正在挣扎、正在这片血色土地上努力活下去的人耳中。
更远处,夕阳正沉入群山。
天要黑了。
但常山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微弱,却倔强。
像散落在这片焦土上的、星星点点的种子。
只待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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