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在雪地上画出格子,教孩子怎么跳。”
易安收回目光:“格子画出来了,路就有了。”
帐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警钟,是吃饭的钟。
王农带着人抬出热气腾腾的麦粥,独眼正把野猪肉切成薄片分给病患,陈郎中在药庐前支起桌子,给排队的流民把脉。
炊烟十七道,在常山清冷的天空下袅袅升起,纠缠、散开、又升起,像在书写某种倔强的文字。
易安拄杖起身。
他走到铜钟旁,最后一次抚摸钟身。
面的划痕又多了一道,是今晨流民搬运木料时不小心蹭的。
“阿宝。”
“在。”
“若我死了……”易安顿了顿,改口:“若我撑不住了,这口钟,你来敲。”
阿宝眼眶骤红:“少爷!”
“记住。”
易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敲钟不为号令,不为聚众。只为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天还亮着,饭还热着,路还在。”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滚鞍下跪,手中高举的竹筒还带着体温:“大贤良师!袁绍回信了!”
竹筒开启,绢帛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四州之地,不若一诺。”
落款处,盖着袁绍的私印。
不是官印,是枚闲章,刻着“本初初心”四字。
易安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泪花。
阿宝慌忙来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传令……”易安喘息着直起身,银发在风中散乱:“告诉袁本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清朗,穿过营地,穿过山谷,穿过这片被战火与希望同时灼烧的土地:
“常山的麦子,分他一半。”
“前提是……他得自己来取。”
夕阳西下时,常山的梯田里,最后一把麦种撒进冻土。
王农直起腰,看着那些被泥土覆盖的种子,忽然对身旁的流民说:“知道吗?这麦子,是种给天下人看的。”
流民茫然:“看什么?”
“看——”
王农指向远方,那里,烽烟与炊烟正在地平线上交织:“看乱世再狠,也埋不死想活的根。”
夜幕降临。
易安没有回帐。
他拄着那根枣木手杖,独自走上常山最高的山岗。
从这里望去,营地灯火如星,更远处,邺城的方向也有光。
不是烽火,是城郭的烛光,微弱,却连绵成片。
夜风很冷,吹得他白发狂舞。
体内道法又开始奔涌,像要冲破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当年问他的话:
“安儿,道为何物?”
当时他答:“顺天应人。”
师傅摇头:“再想。”
现在他明白了。
道不是顺天。
也不是逆天。
是——
他举起手杖,不是施法,只是像寻常老人般,用它轻轻点地。
杖尖触土的瞬间,常山深处,那些埋了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种子,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只有土地知道。
但够了。
易安收回手杖,望向满天星辰。
星光落在他眼中,落在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呼吸的大地上。
乱世如雪。
但雪下,总有东西在生长。
比如种子。
比如人心。
比如——
一个叫“太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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