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走上前,来到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雪坡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将那根枣木手杖,用力插进了冻土之中,直至没柄。
“少爷!”阿宝惊呼。
易安不答,只是将双手紧握露在外面的杖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听”,而是将体内那正在狂暴奔涌、几乎要撑裂躯壳的道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枣木杖,导向脚下的大地!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以木杖为中心,骤然荡开。
众人脚下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以枣木杖插入点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积雪,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迅速消融、渗入地下,露出下面黝黑的、仿佛蕴含着水光的泥土。
更令人惊骇的是,在这片裸露的泥土中央,一点嫩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坚硬的冻土,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那不是一株,而是一片!
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绒绒的绿意。
正是冬麦的嫩芽!
“这……这怎么可能!”
王农扑到近前,颤抖着手想去触摸,又怕碰坏了这神迹:“这才播下去几天?还是大冬天……”
陈郎中则死死盯着易安。
他看见大贤良师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握住木杖的双手皮肤下,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仿佛生命力正顺着那根普通的木杖,疯狂流逝。
“停下!大贤良师,快停下!”陈郎中声音发颤:“您在用自己的命,催生这些麦子!”
易安没有停。
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看着那片在严寒死寂中倔强萌发的绿意,低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活路’。”
“地脉有灵,藏温养之气于深处。寻常种子触及不到,但若以道法为引,叩开冻壳,便能借得一丝地暖……”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语。
“找到这些地脉节点,标记下来。即便将来营寨被围,地面粮绝……”
“只要人还能钻入地窖,靠近这些节点,就能利用地温,在绝境中种出最后一口吃的。”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晃。
又是一口淡金色的血喷出,尽数洒在那片新绿的麦苗上。
麦苗仿佛受到了滋养,绿意更盛了几分。
而他的气息,却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
“少爷!”阿宝和独眼红着眼眶冲上去,强行将他扶离木杖。
枣木杖依旧插在原地,杖身似乎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与那片不合时宜的绿意一起,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
易安几乎虚脱,全身重量都靠在阿宝身上,却仍坚持看着王农,一字一句道:“记下……这个点。”
“用我们自己的法子标记。”
“这样的点……常山还有,顺着地脉找……”
“然后,把方法……传给各营义舍。不要道法,只教他们……如何辨认地脉迹象,如何利用……”
“这是真正的……太平粮道。”
在地下。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厥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抬回营帐。
陈郎中施针用药,忙到天色微明,易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但依旧昏迷不醒,满头枯槁的白发,再无一丝转黑的可能。
阿宝跟张梁守在一旁,默默垂泪。
独眼和王农站在帐外,望着西山坳方向。
那里,插着大贤良师手杖的地方,一圈新绿在白雪环绕中格外刺眼。
它像一个宣言,一个奇迹,一个用生命点燃的、深埋于大地之下的希望。
“独眼哥。”王农声音干涩:“大贤良师他……”
“别废话。”
独眼打断他,独眼望着常山绵延的轮廓,语气斩钉截铁:“把昨晚看到的,记牢。然后,带上家伙,跟我走。”
“去哪?”
“去找大贤良师说的,‘地脉节点’。”
独眼紧了紧手中的刀:“在他醒来之前,咱们得把这条‘地下的活路’,摸清楚,刻下来。”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常山雪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远处的烽火依旧可能燃起,董卓的威胁依旧悬顶,袁绍的意图依旧不明。
但常山营里,每个人的心中,除了沉重的压力,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扎根于泥土深处的笃定。
因为有人,用生命为他们指出了一条路。
一条即使天塌地陷,也能向大地深处索取生机、等待春光的活路。
雪会融化,麦苗会生长。
而那条地下的路,才刚刚开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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