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烛火映着易安枯槁的面容。
他垂眸望着掌中那枚从怀里取出的龟甲,裂纹如蛛网蔓延。
最后一次占卜,指向洛阳。
“阿宝。”他声音沙哑:“取我笔墨,再录一卷《地脉疏》。”
阿宝研墨的手在抖。
他知道,少爷每多写一字,眉心的死气便浓一分。
可他没有劝,只是将竹简铺开,看那支枯瘦的手握住笔,笔锋却稳如磐石。
“所谓龙脉,非是真龙……而是这九州山河,千百年生民耕作、祭祀、征伐、歌哭……所有‘生’的祈愿与‘死’的哀恸,沉积于地,淤结成的‘气’。”
“帝王取之,用以镇国,名曰‘天命’。实则是以万民之生机为薪柴,以山河之痛楚为熔炉,煅烧出一根……锁住所有人的镣铐。”
“汉室龙脉,起自昆仑,经关中,贯河洛,终于芒砀。”
“然董卓焚洛阳,迁长安,龙气已散其七。”
“余脉三分:一在长安未央宫底,一在邺城铜雀台下,一在……”
笔锋顿住,易安剧烈咳嗽起来,淡金色的血沫溅上竹简。
他喘息片刻,续写道:
“一在常山之下,与我三年前所叩地脉节点纠缠共生。”
张梁掀帘入内,见此景象,眼眶骤红:“你这是要……”
“斩龙。”
易安抬眸,眼中似有星火将熄前的最后灼亮:“汉室气数早尽,可这垂死龙脉,仍吸着万民精血苟延残喘。董卓挟天子,袁绍望鼎,曹操蓄势……”
“他们争的,无非是这条残龙的归属。”
“可龙脉不该是枷锁。”
他望向窖顶,目光似穿透层层冻土,直抵那片他曾仰望的星空:“我要让这龙气散入九州,化作风雨,滋润每一寸干裂的田地。”
“而非困于宫墙,养一家一姓之私欲。”
他要死了,而这就是他最后要做的事情。
亲手斩了大汉这条将死之龙。
翌日黎明,易安执杖出窖。
白发在寒风中散乱如枯草,身形佝偻,每一步都踏得极沉,却又极稳。
太行山南麓,十七处义舍的黄巾子弟,皆收到一枚以朱砂画着“麦穗符”的竹牌。
牌背有八字:“龙脉将断,速藏地窖,三日内勿出。”
王农跪在道旁,双手奉上一卷新绘的《中原水脉详图》:“大贤良师,各处窖藏粮种已按您吩咐,分送三百义舍。”
“好。”
易安接过图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死后,黄巾不必再立‘大贤良师’。你们各自扎根,便是千千万万个我。”
独眼领三百老卒默立山口,甲胄残缺,刀矛锈迹斑斑,眼神却如太行石般坚硬。
“送大贤良师——”
三百人单膝跪地,山风卷起黄土,淹没低沉的吼声。
易安未回头,只举起枣木杖,在空中顿了顿。
杖头那株麦穗刻痕,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阿宝搀着他,沿山道向南。
七日内,他们昼伏夜行,经壶关、渡漳水,过邺城而不入。
袁绍的斥候远远望见那道蹒跚背影,却无人敢拦。
只因邺城传来密令:“凡见张角,目送即可。”
第七日黄昏,洛阳废墟在望。
焦黑的宫墙残骸匍匐在暮色中,如巨兽尸骨。
野草从碎瓦间疯长,鸦群盘旋不去,啼声凄厉。
易安在伊水畔驻足,望向西面。
那里是芒砀山的方向,汉高祖斩白蛇起兵之处,亦是龙脉名义上的“终结”。
但他知道,真正的龙心,仍在长安未央宫深处,随少年天子的每一次惊悸颤抖而搏动。
“少爷,前面便是洛阳了。”阿宝轻声道。
“不进去。”易安摇头:“董卓留了重兵守宫墟,意在钓我。”
他缓缓坐于河滩,枣木杖插入身旁沙土:“我要等的,是子时。”
月上中天时,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不是地震,是更深处的脉动,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蟒在翻身。
易安睁开眼,眸中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他双手结印,却不是太平道术中任何已知的符咒,而是一个极古朴的姿势:左手按地,右手向天,五指微曲如握穗。
“阿宝,你听过‘龙脉’的真相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所谓龙气,不过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生民耕作、祭祀、征伐、歌哭所沉淀的‘愿力’。”
“帝王取之,以镇山河。可若帝王失德,这愿力便成枷锁,反噬万民。”
话音未落,远处长安方向,夜空骤然亮起一道赤红光柱!
光柱粗如殿柱,冲天而起,将云层染成血色。
未央宫中,少帝刘协从榻上惊醒,耳畔似有万民哭嚎,震得他七窍渗血。
赤红光柱中,隐约浮现出一条五爪巨龙的虚影。
鳞甲残破,龙须焦枯,龙目淌血,却仍带着帝王般的威严与垂死的暴戾。
它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不入人耳,却直接撞进每一个曾受汉禄、食汉粟之人的心头!
同一时刻,天下各处,所有与“汉室气运”紧密相连之地,异象骤生!
长安,未央宫。
深夜,董卓正于偏殿酣饮,怀中搂着瑟瑟发抖的宫女。
忽然,他身下的白玉石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炽热如岩浆、却又冰寒刺骨的猩红气柱冲天而起,直贯殿顶!
气柱中,隐约传出万民凄厉哭嚎与龙类垂死的哀鸣!
董卓惊得摔倒在地,酒樽粉碎。
他眼睁睁看着那代表汉室权威的赤红龙影在气柱中痛苦翻滚、扭曲、寸寸崩解!龙鳞剥落,化为燃烧的流星四散。
龙血飞溅,落地即成腥臭的脓水。
“护驾!护驾!!”
董卓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然而殿外护卫冲进来时,只看到董卓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望着大殿中央那个仿佛直通九幽的裂缝,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衰败与死亡气息。
少帝刘协于深宫中被噩梦惊醒,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他感到一种与生俱来的、维系着他“天子”身份的纽带,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剪断了。
邺城,铜雀台。
袁绍正与谋士许攸、沮授夜观星象,商议北方大计。
突然,脚下传来沉闷的断裂声,铜雀台基座一侧轰然塌陷数尺!
台基深处,传来灵雀集体尖啸继而瞬间死寂的恐怖声响。
袁绍疾步至栏杆边,只见夜空之中,代表冀州分野的星宿光芒大乱,而一道原本隐隐牵连着邺城与长安方向的、唯有他这等高位者能模糊感知的“气运之线”,砰然断绝!
一股精纯却狂暴的地气从塌陷处喷涌而出,不是滋养,而是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地气暴走……龙脉有变!”沮授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如此剧烈……莫非是……”
袁绍死死握住栏杆,指节发白。
他猛地望向北方太行山的方向,眼中再无平日里的算计与从容,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一丝……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