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江南站,午后阳光正好。
易安和小青沿着熟悉的石板路缓步而行。
运河边的柳絮飘飞,摇橹船咿呀划过水面,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
街边茶馆里飘出评弹声,三弦琵琶叮咚作响,唱的是一段《白蛇传·断桥》。
小青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两句,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了?”易安问。
“没什么。”小青摇摇头:“只是觉得……世人编的故事,和真相差得也太远了。”
易安也听清了唱词——正是法海拆散许仙白娘子的那段。
他摸摸鼻子,难得有些尴尬:“艺术加工,艺术加工。”
毕竟在场的两个人都是当事人,都明白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小青斜睨他一眼:“法海大师镇压姐姐的时候,我可是求了好久都没用呢。”
“……”易安望天:“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哦——”小青拖长声音:“那后来懂了?”
这种时候,就不能跟女孩子讲道理。
易安明智地选择闭嘴,加快脚步往前走。
小青跟在他身后,碧眸里闪着促狭的光。
走出一段,易安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姐姐现在的状态不错,应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嗯。”小青点头:“你们见过面了?”
“是啊。”易安老实承认:“去蜀州之前,来过一次。”
“你说……”易安转过头看着小青:“她还恨我吗?”
“当年是当年。”小青打断他,语气轻松:“姐姐早就看开了。再说了,你现在这样子——”
她上下打量易安:“跟当年那个板着脸的小和尚可不一样。”
易安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上背着个运动背包,里面还塞着把九节杖。
确实和记忆里那一身僧袍手持禅杖的形象相去甚远。
“也是。”他笑笑:“走吧,先去寺里。”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老字号糕团店前停下。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金漆已有些剥落,但蒸笼里飘出的甜香依旧诱人。
“松仁薄荷糕。”小青指着橱窗:“你以前最爱吃的。”
易安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小青语气自然:“每次你下山化缘回来,都会带一包。说是给寺里小沙弥,其实大半都进了你自己的肚子。”
易安老脸一红:“我那是……长身体。”
“是是是。”小青忍着笑:“所以现在还要买吗?”
“买。”易安掏出钱包:“顺便再称两斤脆皮花生,法明大师爱吃这个。”
提着油纸包继续前行,转过街角,金山寺的塔影便在望了。
山门前古松依旧苍劲,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
知客僧远远看见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
“易施主,青施主。”
知客僧合十行礼,目光在易安脸上停留片刻,神色有些复杂:“住持已在方丈室等候。”
毕竟按照规矩来,他得叫这位祖师。
可看着对方的年轻面相,这祖师这俩字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法明大师知道我们要来?”易安问。
知客僧微笑:“住持今晨便说,今日有故人归。”
方丈室内茶香袅袅。法明大师正在沏茶,见二人进来,示意落座。
老僧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一身朴素僧袍洗得发白。
“蜀州之事,老衲已听特事局简报。”
法明将两盏茶推到二人面前:“易施主力挽狂澜,功德无量。”
易安将慧剑木匣置于案上,神色郑重:“大师,慧剑为斩业而沉寂,此因果在我。今日前来,一是归还法剑,二是请教重续灵光之法。”
两个人十分默契的都没有提“祖师”的事情。
至于量业尺……
这毕竟是当年住持爷爷的遗物,他实在不忍就这么坏在了自己手里。
法明轻轻打开木匣。
尺身裂纹纵横,灵光尽失。
唯有触及剑柄时,能感应到一丝极微弱的佛性残留,如风中残烛。
“斩业尺本为历代高僧以愿力温养,此番沉寂,非外力可速愈。”
法明沉吟道:“金山寺藏经阁中,有一卷《金刚胎藏曼荼罗供养仪轨》,或可借诸佛菩萨愿力,为慧剑重塑‘法身’。但此法需四十九日不间断持诵,且需一位与慧剑因果最深者作为‘法缘桥’。”
“我来。”易安毫不犹豫。
法明看向他,目光深邃:“此四十九日,你需在藏经阁闭关,以心神与慧剑相连,承受仪轨愿力冲刷。其间不能中断,不能分神,否则前功尽弃。且……仪轨会引动你自身因果,那些被慧剑斩过的业障残念,或许会反噬心识。”
小青闻言,眉头微蹙。易安却只是平静点头:“应当的。”
法明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
起身从经柜中取出一卷古旧贝叶经,徐徐展开。
经文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其中蕴含的庄严愿力,让室内空气都为之一肃。
“三日后,月圆之夜,可启仪轨。”
法明道:“这期间,易施主可先调息恢复。青施主——”
他转向小青:“白素贞就在后山,你若想去见她,随时可去。”
小青眼睛一亮:“姐姐在寺中?”
“自蜀州消息传来,她便一直在等你。”法明微笑。
后山竹林,清风徐来。
白素贞一袭白衣,久违的走出了雷峰塔,正在石桌前煮茶。
见自己妹妹,她总会从塔内出来。
不忍心让小青想到自己还被压在塔底受苦。
见小青走来,她放下茶壶,眉眼温柔:“瘦了。”
只两个字,小青眼眶却微微发热。
她快步上前,握住姐姐的手:“姐……”
白素贞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目光望向她身后:“他呢?”
“在方丈室,跟法明大师说慧剑的事。”
小青坐下,将蜀州经历细细道来。
说到惊险处,白素贞神色凝重。
说到易安最后那精准一击,她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这一世,确实不同了。”
白素贞轻叹:“少了些执念,多了份通透。但骨子里的担当,倒是一点没变。”
“姐,你说他这次闭关……”小青有些担忧。
“既然他选了,便是心中有数。”白素贞为她斟茶:“你若不放心,这四十九日,我陪你守在寺中。”
“可是你的修行……”
“无妨。”白素贞望向竹林深处,目光悠远:“护法亦是修行。”
小青心中一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回甘。
“对了,”她想起什么:“易安在特事局挂职了,每月两万,五险一金。”
白素贞愣了愣,随即失笑:“他倒是……入世得彻底。”
“还说要去经营古董店。”小青也笑:“还找特事局借古董撑场面,说借几天就还,等新的送来。”
白素贞摇头轻笑:“这一世,他活得更像个人了。”
“是啊。”小青托着腮:“有时候觉得他像个老怪物,有时候又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年轻人。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居然不觉得别扭。”
“本就是同一个人。”白素贞道:“前世的执着放下了,今世的烟火气自然就显出来了。这是好事。”
姐妹俩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
小青忽然问:“姐,你这次出关后,有什么打算?”
白素贞想了想:“或许……在江南开家茶馆?”
小青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白素贞笑道:“修行千年,也该体验体验人间烟火了。再说了,你和他都在红尘里打滚,我一个人清修有什么意思。”
小青心中涌起暖意。
她知道,姐姐这是不放心她和易安,想离他们近些。
“那我帮你找店面!”
她立刻说:“江南我熟,哪条街热闹,哪条街清静,我都清楚。”
“好啊。”白素贞眉眼弯弯,“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会做奶茶。”
虽然被压在塔下千年,但金山寺香火鼎盛。
光是听香客说的话,她也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时代。
“不用你做奶茶。”小青笑嘻嘻:“就卖清茶,配上几样茶点,保证客人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竹林里洒满夕阳余晖。
三日后,月圆之夜。
藏经阁内,贝叶经悬于半空,散发柔和金光。
易安盘坐于经前,慧剑横置膝上。
法明率十二位高僧围坐四周,持咒声如潮水般响起。
仪轨启动的刹那,易安感到一股浩瀚愿力自虚空降临,如暖流注入慧剑。
尺身微颤,裂纹中渗出点点金芒。
与此同时,他心神与慧剑彻底相连。
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意念涌来:
矿坑伪龙最后的暴戾嘶吼、暗金符文崩碎时的怨毒、百年来被献祭者的痛苦哀嚎……甚至更久远之前,慧剑历代持剑者所斩之邪祟的残念,都如潮水般反扑。
易安定住心神,太平道心运转如轮,将这些杂念一一滤过、化去。
他仿佛成了慧剑的“锚”,在愿力海洋中稳住剑灵最后的灵光。
阁外,小青和白素贞静立月下。
藏经阁的窗棂透出明明灭灭的金光,持咒声随风传出,庄严而悠远。
“四十九日……”小青低声说。
“很快的。”白素贞轻声道:“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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