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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风波恶

左丰的奏报已经写了大半。

他写得很慢,却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戏弄的慢。一笔一划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消磨什么。竹简上的字迹倒也工整,可那工整里头透着一股子慵懒,像是写字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字会被人看见,也不在乎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驿馆的屋子不大,是邺城驿馆东厢的一间偏房。墙是夯土的,刷了一层白灰,年深日久,白灰已经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黄土。窗子开得很小,方方正正的一个洞,没有窗扇,只用粗麻布钉了一层帘子挡风。那麻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叹气。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陶灯,灯芯是麻绳搓的,浸在铜盏的油脂里,火苗只有寸许来高,摇摇晃晃的。

左丰对这种破地方很是不屑。他在宫里住惯了,虽说不上多好的屋子,可到底干净敞亮。这驿馆的墙皮都掉了,地上还有潮气,坐久了膝盖疼。他堂堂天子使者,竟被安排在这种地方,想来是邺城那个姓孙的太守没把他当回事。想到这里,左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案上摊着七八卷竹简,有的已经写满了字,用丝绳扎好,整整齐齐地摞在左边;有的只写了一半,半卷半展地铺着。他写的东西倒也算详细——写了孙原在魏郡的政绩,七个月来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他让人查过,倒也不是假的。可那又怎样?

左丰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他生得矮胖,面白无须,下巴叠着两层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一尊弥勒佛。可此刻他没有笑,那张脸上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想起卢植。

那年他去卢植军中宣诏,卢植没有出迎。他站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那些外官见了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好酒好肉地供着?卢植倒好,让他站在营门外喝西北风。好不容易进去了,卢植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天使辛苦了”,便不再理他,继续看他的兵书。连杯茶都没有,连个座都不让。

左丰当时就笑了。他笑着走到卢植面前,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卢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厌恶和不屑,左丰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就像看一只臭虫,看一堆狗屎。左丰在宫里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看他们这些宦官的时候,眼睛里头的嫌恶藏都藏不住。

后来呢?后来卢植被罢免了,被押回雒阳,关进大牢。左丰站在雒阳城门口,看着囚车从他面前经过。卢植坐在囚车里,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左丰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说:“卢中郎,一路辛苦。”卢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眼里头的东西,左丰看懂了——还是那种厌恶,那种不屑,哪怕成了阶下囚,他还是瞧不起自己。

左丰当时觉得痛快极了。你卢植不是清高吗?不是瞧不起宦官吗?现在怎么样?你的命捏在我手里,我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死。你那些经书、那些兵法、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高,在这根节杖面前,一文不值。

可痛快过后,他又觉得没意思。卢植被关进大牢,他也没捞着什么好处。赵忠夸了他几句,赏了他些钱帛,可那些钱帛在宫里也算不得什么。他左丰忙活了一场,不过就是替赵忠出了一口气,替自己出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出了之后呢?他还不是一样被人瞧不起?那些士人看他的时候,眼神还是一样地厌恶,一样地不屑。

他想起这些,忽然有些烦躁,把那卷写了一半的竹简拨到一边,拿起另一卷,又放下。

他查了孙原好几天。那个年轻人,做事倒是干净。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他都亲自查验过,倒也不是假的。可那又怎样?他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人面上看着干净,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黑的。孙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干净到哪儿去?再干净,他左丰也能给他编出罪名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当年连卢植都能拉下马,何况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魏郡太守?

可问题是——孙原没有贿赂他。

左丰眯起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外官。那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好酒好肉地供着?临走了还要塞上一笔厚礼,口口声声“左黄门辛苦”。可孙原呢?他来了魏郡这么多天,那个年轻人每次来驿馆,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答话,规规矩矩地离开。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可那腰弯得再深,左丰也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恭敬,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本分。就像一个人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一样,他觉得该行礼就行礼,不是因为左丰是天使,不是因为左丰手中有节杖,而是因为他是天子派来的人。

可他没有送礼。连一根针、一匹布都没有。

这让左丰很不舒服。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知道规矩。外官见了天使,没有不送礼的。你送了,他记着,回去在赵忠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不送,他也记着,回去随便说几句坏话,你这官就算做到头了。这是规矩,人人都懂。可孙原不懂吗?他是不懂,还是装作不懂?左丰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他时候的眼神,和卢植不一样。卢植看他的时候是厌恶、是不屑,孙原看他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值得多看、也不值得少看的普通人。这让左丰更不舒服。卢植瞧不起他,他恨卢植,可至少卢植还把他当个人看——一个值得憎恶的人。可孙原呢?孙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不是故意不把他当回事,是真的不把他当回事。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堵墙无视了。

左丰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想起赵忠说的话——“左丰,你去魏郡,查查那个孙原。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赵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左丰知道,这件事不小。孙原在魏郡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朝堂上那些人都在盯着,天子也在盯着。赵忠让他去,不是真的要他查什么,而是要他——办孙原。就像当年办卢植一样。

左丰又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孙原在伤兵营里的情形,写那些伤兵如何夸赞孙原;他写孙原在乡里的情形,写那些农人如何感激孙原;他写孙原在学府里的情形,写那些学子如何敬重孙原。他写得很详细,很客观,没有一句假话。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可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没有一句假话?那又怎样?真话也可以杀人。他当年对卢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卢植确实没有出迎,确实对他冷淡,这些是真的。可他把这些真话放在赵忠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赵忠再在天子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一通,卢植就完了。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好用。假话还能辩驳,真话怎么辩?你卢植确实没有出迎,确实对我冷淡,我说你“倨傲不恭”,你认不认?

孙原呢?孙原对他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可那又怎样?“恭敬”这个词,怎么说都行。他可以说孙原是“恭顺有礼”,也可以说孙原是“畏怯谄媚”。他可以说孙原“政绩斐然”,也可以说孙原“邀买人心”。他可以把那些伤兵的感激写成“百姓爱戴”,也可以把那些伤兵的感激写成“私恩小惠”。他可以把那些黄巾俘虏的归顺写成“招抚有方”,也可以把那些黄巾俘虏的归顺写成“暗通款曲”。

笔在他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左丰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他把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推到一边,拿起一卷空白的,铺在案上。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臣奉旨查魏郡太守孙原,观其行事,颇有邀买人心之嫌。减赋税以媚百姓,开学府以媚士人,抚俘虏以媚降贼。其所为者,非为朝廷,乃为私名。臣恐日久,魏郡只知有孙府君,不知有大汉天子……”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他把那卷竹简也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原来那卷,继续写下去。他写孙原在伤兵营里如何给伤兵换药,写孙原在乡里如何蹲在田埂上和农人说话,写孙原在学府里如何坐在廊下听先生讲经。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他心里清楚,这卷竹简,他未必会交上去。

不是不敢,是不屑。

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他想要一个魏郡太守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不需要编什么罪名,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证据。他只要在赵忠面前说一句“孙原不太老实”,赵忠自然知道怎么做。他写这卷竹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写得好也罢、坏也罢,真也罢、假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左丰想怎么办。

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弱得像一根竹子,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孙原说的话——“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左丰当时觉得这话可笑。什么是该做的事?在这个世道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定的?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才是该做的事。

他又想起孙原说的另一句话——“怕。可有些事,怕也要做。”

左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怕也要做?你一个魏郡太守,手里有什么?几条命?几颗脑袋?你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吗?你知道十常侍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赵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怕也要做”?

可他没有笑。他看着孙原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很淡,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是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后果。是不怕他左丰,不怕赵忠,不怕这世上所有的人。

左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卢植,想起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那些人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好像他左丰不过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卢植是,孙原也是。卢植是士人,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孙原算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也这样看他?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很慢。那敲击声在寂静的驿馆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在倒计时。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左丰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想起赵忠那张脸——那张永远眯着眼睛、挂着笑容的脸。赵忠让他来查孙原,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孙原拉下马。可孙原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赵忠也好,袁隗也好,那些在朝堂上等着看孙原倒霉的人也好,在这面镜子里头,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嘴脸。

左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

“孙原啊孙原,”他轻声说,“你以为你干净就能活下去?这世上,干净的人死得最快。”

他把那卷竹简卷起来,用丝绳扎好,放在案上。他没有交给任何人。他只是放在那里,望着它。

他知道,这份奏报,他迟早要交出去。可他还不急。他要再看看,看看这个孙原还能蹦跶几天。他左丰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反正那个年轻人,迟早会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光靠干净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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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芬派来的人还在查。

他们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问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们查得很细,比左丰还细。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府库里的粮食对得上账目,账目上的数字对得上实物。乡里的百姓说孙原好,伤兵营里的伤兵说孙原好,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俘虏也说孙原好。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说孙原好。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一个都没有。

王芬坐在邺城驿馆里,看着那些送回来的竹简,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的脸本来是红润的,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红润——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还好,没什么皱纹,颔下蓄着一把整齐的胡须,梳理得油光水滑。可此刻,那红润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颜色,像是冬天里落了霜的枯叶。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卷,他就把它放下,拿起另一卷,继续看。看完了,他又拿起第一卷,重新看一遍。他希望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到什么破绽,找到一个可以写进奏报里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老人了,五十三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他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案几才能稳住,腰也有些弯了,站直了会酸疼。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天很灰,很暗。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树哗哗作响。那枯树是两株老槐树,不知道种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得罪不起袁隗,也得罪不起天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往左一步,是袁隗;往右一步,是天子。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袁隗说的话。那天在雒阳,袁隗在府中召见他,语气和蔼得像一个长辈在嘱咐晚辈:“王刺史,你此去冀州,替老夫查一查那个孙原。查他的过往,查他的军中,查他和那些黄巾俘虏的关系。事无巨细,都要查。”袁隗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可王芬在那笑容底下,看到了冰。

他查了,什么都查了。可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个年轻人,做事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洗过一样。王芬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从县令做到刺史,见过太多官员。有的贪,有的廉,有的精明,有的糊涂。可从没见过像孙原这样的人。这个人,不贪,不占,不拿,不要。他的俸禄都拿去抚恤阵亡将士了,他的衣裳穿得比县丞还旧,他的饭菜吃得比小吏还简单。他住在城外的竹林里,每天走路去郡府,走路去伤兵营,走路去乡里。他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排场。

这种人,王芬从没见过。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左丰。那个小黄门,那个天子派来的人。他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在写一份奏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王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着一把沙子。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臣查魏郡太守孙原,政绩斐然,百姓称颂,无有不法之事。”

写完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他的手指在发抖,笔杆在指间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份奏报交上去,袁隗会怎么想。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写假话。因为他知道,左丰也在查。两份奏报放在一起,如果他的那份是假的,他就完了。

他不怕袁隗,他怕天子。袁隗再有权势,也不能杀他。天子能。

他把竹简卷好,用丝绳扎紧。手在发抖,那丝绳在他手里滑了几次,才勉强扎住。他把竹简交给心腹,声音有些发涩:“送去雒阳。交给太尉。”

他特意加了“交给太尉”四个字。

心腹接过竹简,躬身退了出去。王芬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他的心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知道,这份奏报到了太尉手里,太尉会怎么想。太尉会觉得他在敷衍,觉得他在替孙原说话,觉得他不听话。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棂啪啪作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催促。王芬坐在案前,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只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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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他想要一个魏郡太守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不需要编什么罪名,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证据。他只要在赵忠面前说一句“孙原不太老实”,赵忠自然知道怎么做。他写这卷竹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写得好也罢、坏也罢,真也罢、假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左丰想怎么办。

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弱得像一根竹子,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孙原说的话——“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左丰当时觉得这话可笑。什么是该做的事?在这个世道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定的?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才是该做的事。

他又想起孙原说的另一句话——“怕。可有些事,怕也要做。”

左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怕也要做?你一个魏郡太守,手里有什么?几条命?几颗脑袋?你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吗?你知道十常侍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赵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怕也要做”?

可他没有笑。他看着孙原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很淡,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是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后果。是不怕他左丰,不怕赵忠,不怕这世上所有的人。

左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卢植,想起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那些人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好像他左丰不过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卢植是,孙原也是。卢植是士人,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孙原算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也这样看他?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一夜过去了。左丰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睡,眼皮沉得很。可他不想睡。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原,想着卢植,想着赵忠,想着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孙原知道了他对卢植做过的事,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还会不会那么平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邺城醒了。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浆的、赶车的、挑担的,零零星星地走过。左丰望着那些行人,忽然笑了。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去太守府正式宣读过天子的旨意。这些天他一直在查,在访,在写奏报,可天子让他来魏郡,首要的事是宣诏。他还没做。

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卷写好的奏报收进袖中,又拿起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也收进了袖中。然后他拿起那卷空白的竹简,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备车。去太守府。”

随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左丰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又摸了摸袖中的那两卷竹简,脸上笑意更深了。

日头渐渐升高,邺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起来。左丰的车驾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十二名随从骑马前后护卫,节杖立在车辕上,朱红色的旌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路上的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有认得的便低声议论:“天使的车驾,这是要去哪儿?”“看方向,是去太守府罢。”“听说天使来了好几天了,一直在查孙府君。”“查?孙府君有什么好查的?那是好人!”说话的人被同伴拉了一把,噤了声,可那眼神里的不服气,左丰隔着车帘都看得见。

他冷笑了一声,没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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