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连绵了数日的阴雨停了,天终于放晴。
朝阳从小青衫岭的山尖后探出来,金红的晨光泼洒在李家庄的堡寨之上。
堡寨里的护院队已经完成了清晨的操练,喊杀声渐渐散去,然后是伙房里飘出的米粥香气,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在庄子里漫开。
内宅书房里,祥子坐在桌前,翻看着今早刚从四九城送来的早报。
报纸的头版,依旧是南方军兵临城下的消息。
他指尖轻轻点着报纸上“碧海世家”四个字,眉头微蹙。
“成了!祥爷!成了!咱们的人从山海关回来了!”
黑脸少年徐小六领着两个满身尘土的护院,一脸激动地冲进院门,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待瞧见桌前祥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徐小六那股激动瞬间便收敛了几分,放缓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祥哥,瑞良哥派人回来了。”
两个护院连忙上前,对着祥子躬身行礼。
祥子放下手里的早报,抬手示意徐小六关上房门,目光落在两个护院身上,声音平稳: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山海关那边情况如何?”
为首的护院连忙应声,将齐瑞良在山海关的交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随后却是面色犹豫道:
“只不过,张老帅见了大管家递过去的信,也听了咱们开的条件,虽是应下了,但也明说,不愿为咱们李家庄出兵,只说大军会缓缓南下,以观后变。”
听到“以观后变”这四个字,祥子悬了数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祥子要的,从来就不是张老帅出兵相助——或者说,他从没指望过北边这头老瘦虎会援手。
只要辽城军往南缓动,无论是南方军,还是四九城的使馆区必然会分心忌惮,绝不敢再倾尽全力对付李家庄和宝林武馆。
这就够了。
他沉默片刻,抬眼问道:“只有口信?瑞良兄没有书信带回来吗?”
“有的有的!”另一个护院连忙应声,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大管家亲手写的信。”
祥子接过信封,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是齐瑞良那手熟悉的端正小楷,
内容很简单,无外乎叮嘱他注意李家庄的布防,盯紧四九城使馆区的动静,字里行间,也写了张老帅对他和李家庄颇为赏识。
看上去,就是一封平平无奇报平安的书信。
可祥子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太了解齐瑞良了,若是一切顺利他绝不会只让护院带回这么一封不痛不痒的信,更不会自己留在山海关,不跟着一起回来。
他抬眼看向两个护院,声音冷了几分:“瑞良兄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可是因为张老帅不放人?”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最终还是为首的护院低声道:
“回祥爷,张老帅说要留齐爷在山海关多住些日子。
可……可小的们看得出来,齐爷周围日夜都有他张家亲兵守着,说是保护,跟软禁没什么两样。”
“好个张老帅。”祥子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一把年纪了,还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沉吟片刻,祥子抬眼看向徐小六,吩咐道:
“小六,带这两位兄弟下去歇息,每人赏两百块大洋,好生安顿。
另外,把山海关传来的消息,送到后宅的小楼里,告诉龙馆主他们一声。”
“好嘞祥哥!”
徐小六连忙应声,领着两个护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祥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随后,他却是打开书桌上的一本《武道玄论》——这是宝林武馆发给每个学徒的武道入门书籍。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了进来,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祥子左手持着书信,右手却在那本《武道玄论》上不断翻动着——这是只有他与齐瑞良俩人才知晓的暗码通信方式。
良久,书信里平常的文字终于彻底翻译出来——张帅狡猾如狐,绝不可信,我会见机行事。
祥子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望向山海关的方向,眸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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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庄后宅,一座临着水塘的二层小楼里。
宝林武馆的一众高层,都安顿在这里。
比起四九城宝林武馆的奢华,这里难免显得局促了些。
主位上,龙紫川斜倚在椅子上,
这几日,他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门弟子推门进来,高声道:
“龙馆主!各位院主!好消息!山海关那边传来信了!张老帅答应了咱们的条件,辽城军要南下了!”
一句话落下,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刘院主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张老帅真的答应了?”
“太好了!这下咱们总算不用腹背受敌了!”陈雄一把攥紧了手里的开山刀,虎目圆睁,放声大笑起来,
“辽城军一南下,那南方军就得先分兵提防,看他们还怎么敢围着四九城耀武扬威!”
满屋子都是喜形于色,唯有主位上的龙紫川,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莫要喧嚣...等李祥来了拿主意。”
“那张老帅雄踞北地多年,狡猾如狐,这话只能信三分。”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祥子缓步走了进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龙馆主说的是,张老帅的话是真是假,我们无从知晓。
但至少,他愿意挥师南下,无论是南方军还是使馆区的那些人,便有了忌惮...如此一来,咱们暗中那些手段才好做下去。”
龙紫川抬眼看向祥子,沉声说道:“李祥,如今这局面,宝林武馆上下全由你做主。我们这些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一身修为还在。”
“对!李院主我们都听你的!”陈雄瓮声瓮气地接话,“只要你一句话,我四海院的弟子第一个冲在前头!”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穿过窗户,遥遥望向四九城南门的方向——那里是南方军的大营所在。
“不用等太久了,约莫就该在这几日了。既然辽城军马南下,那万恒便再也不敢耽误...更何况碧海辰那疯狗还死死咬在四九城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四九城那几位大人物,只怕比我们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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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中城使馆区。
会议室里,水晶吊灯的光冷得像冰,
长桌两侧,使馆区邓、万、方、柳四大家的家主尽数在座,德成武馆馆主秦威也坐在末位,一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主位上,万恒一身黑色西装,指尖夹着一支雪茄,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阴郁的脸。
寂静被他缓缓开口的声音打破:“碧海世家给的最后期限,已经不到一周了,而且如今辽城那位兵马将至...诸位到底考虑清楚了没有?”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依旧一片沉默。
还是邓老夫人率先开了口,
她昏沉眸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万恒,不是我们不配合。只是你这计划太过冒险了。就算我们真的帮碧海世家擒住了林俊卿,解了眼下的围,可宝林武馆一倒,四九城就再也没有能挡得住南方军的力量了。
到时候,别说抵挡南方军,就是北边的张老帅挥师南下,我们拿什么挡?”
“邓老夫人说的是。”柳家家主立刻接话,眉头紧锁,
“万部长,我们四家在这四九城扎根数百年,家业都在这里,赌不起...你这计划一旦出了岔子,我们几家就要落得申城那些世家一样的下场,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方家家主也跟着点了点头,虽没说话,可那神色已然表明了态度。
万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猛地转向末位的秦威,冷声道:
“秦馆主,你呢?你德成武馆,是什么态度?”
秦威抬起头,缓缓开口:“万部长,不是我秦威不愿配合。只是如今宝林武馆一门双五品大宗师,林俊卿更是以拳入道,摸到了道径的门槛,这份战力除了北边那位天下第一宗师,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份。
真要撕破脸硬拼,我德成武馆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李家庄的人马至今没有撤入小青衫岭矿区,依旧守在丁字桥头。
那地方凡俗之气浓郁,最是克制修士的术法,他们摆明了就是要借着这一重天的天地法则,最大程度削弱修士的威力。
最关键的一点,就算我们真的与南方军联手,谁又能保证碧海辰会不会卸磨杀驴,事后不会把我们这些人一口吞掉?”
万恒闻言,嗤笑一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扫过众人:
“此事我来做保。只要诸位按我的计划行事,事后碧海世家与南方军绝不会动诸位分毫。”
闻听此言,满座众人面上不做声,可心里却都暗自嘀咕起来。
你做保?你拿什么做保?
到时候你万恒屁股一拍回了二重天,我们这些人却要留在这一重天,你的保证能值几个钱?
这话没人敢当众说出来,可一时间,几位大人物皆是神色各异,低头不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瞧见这一幕,万恒心中的焦躁更盛,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一言不发的万老爷子身上,冷声道:
“其他几家有犹豫倒也罢了。你为何一言不发?莫不是以为,凭着万宇轩与那李祥的几分交情,就能置身事外了?”
闻听此言,万老爷子猛地抬眼,浑浊的眸子里寒光一闪,冷冷回了一句:
“之前我万家袖手旁观,任由你们算计林俊卿,如今早已与宝林武馆撕破了脸。
如今席若雨已死,梁子便早已结死,凭宇轩那点交情又能如何?万恒,你不用拿这话挤兑我。”
万恒冷哼一声,脸色稍缓:“算你老头子还没昏头。”
万老爷子却没理他,只是抬眼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缓缓开了口: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怕什么,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局面,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大顺皇旗倒了这些年,这四九城头换了多少旗帜?咱们这几家岿然不倒,凭的是什么?凭的不正是咱们背后的M公司,
大家伙都晓得...我与我这弟弟关系最是不睦,但这时候,老朽也要说句话——诸位如今若是再畏手畏脚,便是大祸将至!
只要M公司还在,咱们这几家才能在,无论是南方军还是张老帅...拿下这四九城后,也得倚仗咱们几家的力量!”
“可若是让李家庄和宝林武馆掌控了四九城呢?”万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此番把他们得罪透了...真让他们掌了权,在座的诸位,包括我万家在内,没一个人能活!
莫要忘了...那李家庄可是与闯军最是交好!闯军可不同那南方军,闯王爷那厮是真能提得动刀的!”
一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邓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柳、方两位家主,脸上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万老爷子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他们心里那点侥幸。
良久,邓老夫人缓缓抬起头,昏沉的眸光此刻却如电芒一般,死死盯住了万恒:
“万恒,你说你有绝对的把握能攻破李家庄的堡垒,然后我等来配合...便能擒住林俊卿和李祥。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法子能攻破李家庄?”
万恒脸上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狰狞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长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我万恒自有我的法子,诸位不必多问。
但我向诸位保证,在李家庄堡寨被攻破之前,诸位大可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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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天,从来都是说变就变。
昨夜还是大雨滂沱,把整座四九城浇了个透湿,
可天刚蒙蒙亮,云层便散了个干净,只剩一轮毒日悬在头顶,
火辣辣的日光泼洒下来,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把地上的积水烤得蒸腾起来,
整个旷野都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南方军的连营就扎在这片旷野上,旌旗在热浪里蔫蔫地垂着。
这些士兵十有八九都是江南子弟,哪里受得了北方这骤雨骤晴的日头?
身上的灰绿色军装早被汗水浸得透湿,又被日头烤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贴在身上又黏又痒。
盔甲被晒得烫手,连碰都不敢碰,
哨兵们缩在营门的阴凉里,枪托杵在地上,一个个蔫头耷脑,嘴唇干裂起皮,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南方军营寨正门的哨卡处,一个年轻哨兵正靠在沙包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远处传来的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还有骡马的嘶鸣,
这年轻哨兵顿时一个激灵,端起了手里的火枪,朝着南边望去。
只见尘土飞扬之中,一支十几辆车的车队正逶迤而来。
车队最前头的马车上,竖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清”字,在热浪里格外扎眼。
哨兵松了手里的枪。
如今南方革命军一路北上,破申城,克津城,可谓势如破竹,
可兵马动得太快,粮草后勤便成了最大的软肋。
幸运的是,申城清帮那位杜总舵主早早就递上了投名状,靠着清帮遍布南北的码头、商路、车厂,硬生生给南方军撑起了整条后勤线,
米面粮油、弹药军械,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到前线,补上了南方军最致命的短板。
只是这事,在南方军高层心中,也是多有忌惮。
毕竟兵后勤乃是兵马死生之道,岂能轻易握于外人之手?
但南方军进展太快,从江南打到四九城下也不过花了一年多光景,单凭自家的粮台,根本跟不上大军的脚步,一时半会之间,竟愈发离不了清帮的帮衬,
那位杜总舵主和手下清帮在南方军中的分量,也一日重过一日。
清帮车队缓缓行到营门前,停了下来。
日头之下,一个身着青色短打的年轻人,快步从车队最前头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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