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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申城来的年轻人(9K)

他腰间系着一条黑绸腰带,腰侧挂着一把短刀,胳膊上绣着清帮的香堂标记,脸上堆着一副热切又恭谨的笑容,快步走到了哨卡的军官面前。

“军爷,辛苦辛苦。”年轻清帮弟子拱了拱手,摸出一条香烟,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了些,

“小的第一次走这条北线,诸事不熟,路上流民又多,耽误了不少时辰,还请军爷多通融。”

那军官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里满是沙场磨砺出的精明。

他伸手接过那条香烟,手指微微一捏,便听得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显然是裹了银元在里头,脸上的冷硬便柔和了几分:

“原来是清帮的兄弟,敢问兄弟贵姓?”

“哪敢担一个贵字,军爷您折煞小的了。”年轻人依旧陪着笑,腰微微躬着,“叫我刘唐就好。”

军官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身后的哨兵便上前查验车队。

十几辆骡车,车斗上都盖着油布,掀开一角...里面尽是米面粮油、腌肉烧酒、新鲜瓜果,还有些军中用得上的草药、绷带,

满满当当,都是军中急需的生活物资,看不出半分异样。

“你们这支车队来得倒是快...“那军官嘴角含笑说道。

刘唐在一旁陪着笑解释:

“军爷,申城那边一共发了十几支咱们这样的车队,只是往北来的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路堵得厉害,都耽误在了半道上。

小的怕误了军中的用度,特地托了关系,走水路先抢过了淮河,紧赶慢赶,总算是按时到了。”

军官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胳膊上的刺绣标记,神色微微一怔,笑道:

“看不出来,兄弟年纪轻轻就已是清帮的副香主了,倒是个能做事的。行了,查验过了没什么问题,带着车队进去吧。

辎重大营在最里头,别走错了地方,乱闯军阵,可是要吃枪子的。”

“哎,多谢军爷提点,小的记下了!”

刘唐再次拱手道谢,转身跳上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营寨的栅栏门也缓缓拉开,放这支车队驶入了营中。

车轮碾过营中夯实的土路,刘唐坐在车辕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的笑,可眼底的笑意却早已散去,不动声色扫过营寨的各处角落,心里暗暗记下。

只见营寨之中,每隔数十步,便设着一个火枪哨位,

那些火枪兵哪怕是在这毒日头下,依旧站得笔直,身后火枪更是擦得锃亮,没有半分懈怠。

刘唐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车队一路往里走,在整齐的营帐中逶迤,最终停在了辎重大营的门口。

负责核验收货的,是个面容冷峻的瘸腿老头。

他一条腿瘸了,拄着一根木拐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沟壑纵横。

那老头瞧见刘唐从车上跳下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之前来送货的不是你。”

刘唐心里一凛,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了清帮的送货凭证,恭敬地解释道:

“老叔见谅,之前负责北线的王香主路上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香堂里临时派了小的来跑这一趟。这是凭证...您过目。”

那瘸腿老头接过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手令上的印鉴核对了许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把凭证扔回给他,拐杖往地上一顿:

“进去卸货。记住了,你拖的这些都是生活物资,卸完货就立刻从侧门出去,莫要靠近西边的火药仓库,半步都不行。

若是违背了军法,就算是杜总舵主来了,也保不住你。”

“哎,小的记住了,绝不敢乱闯!”

刘唐连忙应声,招呼着手下的车夫开始卸货,眼角的余光,却朝着西边那座戒备森严的火药仓库瞥了过去。

仓库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荷枪实弹的老兵,仓库的大门是厚厚的铁板,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刘唐给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那手下心领神会,牵着一匹拉货的骡马,假装脚下一滑,狠狠撞在了骡马的屁股上。

那骡马受了惊,顿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脱了缰绳,疯了似的朝着西边的火药仓库冲了过去!

“不好!骡马惊了!快拦住它!”

“拦住它!别让它撞了仓库!”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刘唐假装慌慌张张地去追,却故意慢了半拍,

眼看着那匹惊马就要撞到火药仓库的铁栅栏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

枪声干脆利落,在喧闹的营地里格外刺耳。

那匹疯冲的骡马,脑袋上瞬间多了一个血糊糊的弹孔,

巨大的冲势让它往前踉跄了两步,随即却轰然倒地,只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倒地的位置...距离仓库的栅栏,不过三步之遥。

刘唐猛地一惊,原本那些心思...瞬间熄了个干净。

他转头望去,只见那瘸腿老头依旧拄着铁拐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把短管燧发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好准的枪法!刘唐心里暗道:这老头看着不起眼,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瘸腿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枪,冷冷地瞥着刘唐,骂道:

“你也是个练过武的武夫,连一匹骡马都拦不住?再闹出这种乱子,老子连你一起崩了!”

刘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连躬身赔罪:“是是是,老叔教训的是,是小的管束手下不力,惊扰了军营,下次绝不敢了!”

说罢,他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亲自上前,拖着那匹死掉的骡马往旁边挪,又喊着手下收拾散了一地的瓜果米面,哪怕身上沾了满地的血污和尘土,也毫不在意。

那瘸腿老头冷冷地看了他半天,见他确实没什么异样,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值守房,没再多说什么。

按军中规矩,清帮的运输队只允许在营中停留两日,卸完货核验无误后便要立刻启程返回申城,不得在营中多做逗留。

好不容易卸完货,又熬到入夜,

营地里的火把次第亮起,巡逻队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刘唐带着手下住进了运输队专属的帐篷里。

帐篷外,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许是多日奔波太过疲惫,这么想着,刘唐的意识渐渐模糊,伴着帐篷外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竟缓缓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昔年人和车厂东楼,

厢房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祥子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白米饭,碗上堆着冒着油光的红烧肉,正对着他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

桌子另一头,瘦猴似的文三蹲在板凳上,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嚷嚷着也要分一口肉,说祥子你小子有了出息,就忘了咱们同炕睡过的兄弟。

刘唐望着他俩笑。

文三刚凑到桌边,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却突然变了模样——

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瞬间化作了一张惨无人色的人皮,空荡荡的眼窝死死盯着刘唐,黑洞洞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刘唐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像是天雷炸在了头顶,又像是千军万马踏碎了大地!

刘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已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是梦!

帐外,不知何时又大雨倾盆。

刘唐勾起营帐一角,便看见夜空之中,电闪雷鸣不断,

惨白的闪电撕裂墨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整个营寨,随即又被沉沉的黑暗吞噬,

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帐篷都微微发颤。

刘唐定了定神,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侧耳听着帐外的动静,除了雨声雷声,还有一阵一阵的马蹄声。

连夜调兵?!

刘唐瞬间清醒了,他胡乱抓过一件短衫披在身上,赤着脚走到帐篷边,眯着眼朝着外面望去。

惨白的闪电再次划破夜空,也照亮了营寨门前的景象。

倾盆大雨之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马队,马蹄踏过水洼,溅起漫天的泥水。

骑士们身着锃亮的甲胄,手里握着马刀,腰间挎着短枪,哪怕是在这瓢泼大雨里,也依旧按着军规列阵,没有半分混乱。

只是借着闪电的光,能看清那些骑士大多年轻得很,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雨幕太大,看不清队伍的尽头,刘唐只凭着马蹄声和阵列的长度粗略一算,这队骑兵,少说也有两千之数。

两千个人,两千匹马?

在这北地的战场上,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就算是辽城张老帅麾下的辽军,一个满编的骑兵营,也不过千余人马,这两千骑,足足是两个营的兵力。

刘唐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南方军深夜调兵,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连夜奔袭李家庄?

可不对,李家庄在四九城南郊,这队骑兵出营之后,却是朝着北边去了。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放下帐篷的帘角,系好腰间的短刀,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起夜解手的样子,缓步走出了帐篷。

营寨门口的哨卡处,几个南方军的士兵正缩在临时搭起的雨棚里,抱着枪,瑟瑟发抖地躲着雨,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刘唐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堆起惯常的恭谨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递了过去,笑着道:

“几位军爷,辛苦了。这大半夜的下这么大的雨,还得守着哨卡,真是不容易。来抽根烟,暖暖身子。”

那几个士兵正冻得浑身发冷,见有烟递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星火明灭之间,几人吞云吐雾,脸上的冷硬也柔和了不少。

“还是清帮的兄弟会来事。”老兵吐了个烟圈,瞥了刘唐一眼,笑道,“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解手?”

“可不是嘛,喝了一肚子凉茶,闹肚子。”

刘唐笑着应了一句,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目光朝着北边远去的骑兵队伍瞥了一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军爷,这大半夜的,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调兵出去了?这黑灯瞎火的,路都看不清,就不怕出什么岔子?”

那老兵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骂道:“还能因为什么?北边那位老帅不老实了呗!

说是山海关那边的辽城军动了,先锋营已经过了丰润,往四九城这边来了。

上面下了命令,让六营七营的骑兵连夜北上,去沙河一线布防,盯着辽城军的动静。”

原来是去防辽城张老帅的,不是去打李家庄。

刘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眉头却又再次皱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问道:“哎哟,那可是辽城军啊,听说张老帅麾下都是虎狼之师,凶得很。今夜就派了这两千兄弟过去,这点人手可够?”

“谁说不是呢!”那老兵立刻苦着脸抱怨起来,

“就六营七营这两个新兵营,这群小子上战场不过个把月,枪都没开几次,哪里挡得住辽城军?

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可上面的命令,谁又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就是可怜我那远方侄儿,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把他弄进南方军...这下便要朝山海关去送死咯..”

听了这话,刘唐心里的石头,瞬间又提了起来。

不对。

太不对劲了。

南方军既然收到了辽城军南下的消息,真要布防阻拦,怎么可能只派两个新兵营过去?

这哪里是去布防,分明是把这群新兵往虎口里送!

就算南方军高层再昏庸,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刘唐站在帐篷的阴影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身形隐没在雨幕里。

“诶...清帮那人怎么没回来?”一根烟抽完,辎重营一个哨兵疑惑问了一句。

那老兵朝倾盆大雨外瞥了一眼,懒洋洋说了句:“这鬼天气...怕是迷了路吧。”

几个哨兵就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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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运输队这帐篷掀起了一角。

浑身湿漉漉的刘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坐在了帐篷里的木板床上。

可刚才的那一幕,还是让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方才他冒险潜进了西边的火药仓——虽隔着门,只能趁着那些人进出的空隙远远一瞥,但还是让他心神俱颤。

大半夜的...这南方军后勤军械师...竟然还在装“火药粉”!

用油纸包着提前配好的火药粉,一包一包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

刘唐太清楚这东西的金贵了。

一重天火药本就稀缺,便是财大气粗的南方军,也只有三万多人的火枪队,其他人都还是冷兵器。

相比之下,李家庄这种人人有枪的夸张配置,才是异类。

故而,若非临战要用,绝没有人会提前把火药配好。

且不说在凡俗之气浓郁的一重天,火药极难保存;单说北地天气最是无常,倘若油纸破了,火药受潮便全废了,半点用处都没有。

南方军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在备战!

恰在此时,一个南方军军官钻进了帐篷。

“都跟老子滚起来...”那军官后面跟着一排士兵,皆是杀气腾腾,“清点人数!”

刘唐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回来得早。

清点完了人数,那军官脸色才好看了些,缓缓开口:“你们清帮的这些人听着...三日之内不能离开这帐篷,更不能离开营地...否则军法处置!”

“哐”的一声,营帐门被关上,只留下这些不知缘由的清帮弟子。

可刘唐的心却沉了下去——如此一来,自己又怎么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三日!

最多三日,南方军就要对李家庄动手了!

想到这里,刘唐脸上一片惨白!

这比祥子那计划...要来得更快!

倘若祥子还在暗中准备那事...只怕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下子...李家庄和祥子...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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