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目光落在秦野的脸上。
他的脸色確实好了一些。灰调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虚弱的正常肤色。嘴唇还是乾裂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没有血色的惨白了。
他的眉头微微拧著。
像是在做梦。
苏棠在心里想:做噩梦了?还是做好梦?
她希望是好梦。
担架被抬上了直升机。
苏棠第二次爬进了机舱。
她在秦野的担架旁边坐下了。
舱里还是那股柴油、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鎧被卓越搀著上来了。他在苏棠对面坐下,右腿小心翼翼地伸直。
江言最后一个上来。他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谷。
鬼哭岭的迷雾还没有散。山脊线在黑暗中起伏著,像一条沉睡的脊樑。
他们从这里活著出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活著出来了。
江言想起了赵明亮。那个差点被见血封喉蜂毒死的小伙子。想起了在正面战场上负伤的红妆。想起了被铁山背下来的鬼手——他的右臂中了一枪,现在还在另一架直升机上。
他也想起了那些倒掛在古榕树上的乾尸。那是之前的巡逻兵。他们的名字,他不知道。
江言上了飞机。坐下。扣上安全带。
舱门关闭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低沉变为尖锐。机身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升了起来。
苏棠透过舷窗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
那片帐篷越来越小。白色的灯光变成了一个个小点。然后被浓雾吞没了。
她收回了视线。
秦野就在她身边。
输液管里的液体已经换成了生理盐水。那四百毫升的血已经全部输完了。空玻璃瓶被放在了舱板上的一个固定槽里。
苏棠伸出手,把秦野垂在担架边上的右手轻轻放了回去。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不再冰了。
有温度了。
她的手指在那只手背上停留了一秒。
不到一秒。
然后收了回来。
高鎧闭著眼睛靠在舱壁上。他太累了。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榨乾了。
但他没有睡著。
他的右眼皮缝了一条很细的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苏棠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把右眼闭上了。
假装没看见。
机舱里安静下来了。除了螺旋桨的轰鸣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没有其他声音。
苏棠坐在担架旁边。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四肢上绑了砂袋,一个一个地往上加。
四百毫升的血。加上之前二十多个小时不间断的消耗。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空间里的灵泉水她没来得及喝。现在这个环境不方便。机舱里人太多。
她撑著。
她必须撑著。
起码要撑到飞机落地。撑到秦野被推进后方医院。撑到她確认他真的安全了。
苏棠用右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內侧的肉。
疼。
疼就是清醒的。
好。
她靠著舱壁,半闭著眼睛。
她不敢完全闭上。怕自己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飞机在顛簸。直5老旧的减震系统在高山气流里跟废了差不多。每一次顛簸都让她的脑子晃一下。
晃。
又晃。
她的视线开始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来回切换了。
一会儿看得清秦野的脸。一会儿看不清。五官糊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苏棠在心里骂自己:撑住。苏棠你给我撑住。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手指碰到了担架的边缘。
碰到了秦野毛毯的衣角。
她没有攥。
只是搭上了。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那块粗糙的军绿色毛毯上。
感受著那层布料下面、微弱的、一起一伏的呼吸。
还在。
他还在。
苏棠的眼皮垂了下来。
她的头往左边偏了几度。脑袋几乎靠上了舱壁。
高鎧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的脸侧对著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半张著,呼吸很浅,每一口气都像是在省著用。
她的右手搭在秦野的衣角上。
两根手指头。
就那么搭著。
高鎧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哭。
他只是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