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双臂张开,像是要替天下读书人挡住这股浊流。
百姓堆里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想上前报名的家长,脚步僵在半空。
“难道……真是骗局?”
“听说以前修河堤,征了不少民夫,去一个死一个……”
“这工学,莫不是换了个名头的劳役?”
私语声像毒蛇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方才还往前挤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周文昌见火候到了,不动声色地从矮石上跳下来,退到墙根底下。
那十几个同样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秀才立刻围拢过来,像一堵人墙把他护在中间。
他们和周文昌一样,都是天工改制后被拍在沙滩上的那一批。
科举考不上,实务科搞不来,原本指望着去县衙熬个吏员,好歹能混口饭吃。
现在义学生直接拿凭证进衙门,连最后这点退路都要被人抢了。
周文昌压低声音,眼底烧着狠劲:“诸位同袍,泥腿子拿了凭证,抢的是谁的饭碗?是咱们县衙里刀笔吏的差事!是咱们寒窗十年本该到手的吏员身份!”
“今日他们能给泥腿子发编制,明日咱们这些人,就连街头卖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其中一个人低声道:“周兄说得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另一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豁出去了。反正不闹,也是等死。”
秋阳被一片飘来的云遮住,义学门口的青砖地上霎时暗了半分。
街角阴影处,苏墨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义学门口的闹剧。
那群蛀虫,干活不行,搞破坏倒是把好手。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真怒。
苏墨太清楚陛下的套路了。这帮秀才闹得越凶,等会儿摔得就越惨。他今天来这儿,本就是奉命盯着事态,顺便看看有哪些不长眼的会跳出来。
一只瘦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一盏温热的茶。
“苏大人,站着累,喝口茶润润嗓子。”
小凳子笑眯眯地站在他身侧,公鸭嗓压得极低,眼睛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苏墨接过茶盏,目光越过义学门口攒动的人头,投向街对面那座灰瓦飞檐的茶楼。
茶楼二层的窗户半开着。
一个穿着常服的修长身影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苏墨眉梢微微一动。
果然。陛下在看戏。
他和小凳子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心照不宣。
这帮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正在阎王簿上签名吧。
义学门口的阳光又亮了些,照得那块矮石白得刺眼。
周文昌站在矮石上,目光扫过退缩的百姓,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诸位乡亲!今日之事,我周文昌记下了!这工学是不是劳役,朝廷是不是被奸佞蒙蔽,自有天下读书人公论!”
他猛地一甩袖子,跳下矮石。
“走!”
那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秀才跟着他,挤开人群,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百姓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报名场面,此刻被这群读书人搅得一片狼藉。
赵栓子拉了拉赵老六的袖子,声音很小,却很稳。
“我不怕他们。”
“李教头说过,站得稳,就不怕风吹。”
赵老六一愣,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蹲下身,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赵栓子脸上的灰。
“对。”他的声音很哑,却很稳,“站得稳,就不怕风吹。”
风掠过义学门口的旗杆,吹得那面新换的榜文猎猎作响。
街面上的闹剧虽然散了。
但一股更为阴损的暗流,却已悄然汇聚,涌向了京城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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