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外寒风呼啸,大帐内却宁静似水。
曹操依旧没有表态,他的目光落在了年轻的司马懿身上:“仲达,你有何见解?”
司马懿似乎早料到会被询问,从容欠身,声音平稳清晰:“回丞相,程公、毛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道,懿受益匪浅。”
“以懿浅见,程公所言‘试寿春之防、通左军之联’,确为当前要务。寿春乃淮南锁钥,其虚实不可不察。”
“而左路军乃丞相手足,其安危不可不问。当先依程公之策,猛攻寿春,一探究竟。若城防果坚,一时难下,再行毛公稳守之策,亦不为晚。两者相较,先急后缓,先实后虚,或可兼顾。”
司马懿的回答极为圆滑,看似综合了程昱和毛玠的意见,实则更偏向支持程昱的主动进攻方案,只是措辞委婉,留有回旋余地。
这也符合他初入核心、谨慎观察、不轻易暴露真实立场的作风。他支持进攻试探,也暗合了曹操内心或许尚存的一丝侥幸,万一寿春好打呢?万一左路军还在坚持呢?
曹操手捻胡须,目光有些阴冷的盯着司马懿。他的回答和所想竟然与自己极为相似。是有人透露,还是他居然猜到了自己心中所虑?
不由得,曹操想了起荀攸当初指责司马懿的话:“司马懿所言并非正途,此人向来做事稳妥谨小慎微,今日却故意迎合上意兵出险招,明公应当详查!”
“难道此人真的是故意逢迎?”曹操心中暗自琢磨,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挥了挥手,令司马懿退下,随后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贾诩身上。
“文和......”曹操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待。
“你从许都来,一路所见,心中所思,必与身处前线者不同。对此局势,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贾诩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曹操,又缓缓环视了一下程昱、毛玠、司马懿,最后,在众人注视下,他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禀丞相,在下尚无定见......”贾诩的声音干涩低沉,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连日赶路,信息纷乱,需再思量。诸公之论,皆有其理,容诩细细揣摩。”
他竟是以“没想好”为由,拒绝了在此刻发表意见!
程昱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此人的反应。毛玠则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贾诩居然敢直接拒绝曹操的询问。而司马懿躲在黑暗中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曹操深深看了贾诩一眼,目光复杂,有探究,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他知道贾诩的性格,此人不言则已,言必中的。他此刻不言,绝非真的没想好,要么是觉得所言不合时宜,要么是......所谋太过惊悚,不宜当众宣之于口。
“也罢......”曹操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文和车马劳顿,且先歇息。诸公也请回营,各安本职。明日......再行议论。”
“诺!”程昱、毛玠、司马懿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大帐,贾诩也缓缓起身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
大帐之内又只剩下了曹操,他捻须看着几人的背影目光阴沉如水。
一个时辰后,曹操命人再次请来了贾诩。
“文和......”曹操起身迎出大帐。
贾诩身形微顿,急忙行礼。礼还未成便被曹操拉着他的手进入帐内。
“此时夜深人静,处已无他人......”曹操低声道。
贾诩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其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充满了无尽的无奈。
“丞相既垂询,在下便只能试言之......”贾诩走近几步,望向那幅错综复杂的地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寿春,而是缓缓扫过整个江淮大地,扫过汝南、颍川,扫向更北方的河北。
“诩在许都,临行前,曾与令君(荀彧)深谈。”贾诩缓缓开口,不再有之前的敷衍。
“令君忧心如焚,非止于淮南战事。河北三郡民变,乃冰山一角。府库空虚,新钱壅滞,商路断绝,民间粮价飙升,已有易子而食之谣言。”
“而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曹操眉头紧皱,不自觉的坐在了椅子上。这些事他都知道,只是现在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曹操难以抉择。
贾诩缓缓坐在下垂手。
“祸根便在‘困于经济,失于人心’八字。淮南袁耀,所恃者非独甲兵之利,更在转运司、在粮票、在洞察许都士族、新贵的心思上。此等绞索,缓缓收紧,使我中原自内而外渐失活力,朝堂上下相互倾轧,士族百姓逐渐对立,这比之兵甲更要厉害数倍!”
曹操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贾诩继续道:“诩一路南来,见沿途郡县,民生凋敝,官吏面带愁容,士卒有思归之色。”
“这与当年丞相起兵讨董、靖平北方时,百姓箪食壶浆之景已恍如隔世。”
贾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曹操心上:“此乃大势渐失之相,丞相身在前敌,或未深知其切肤之痛......”
沉默,曹操一言不发,额头上竟然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贾诩停顿了很久,直到曹操挥手让他继续才道:“今观淮南之局,丞相身在其中,或为兄弟之义、或为父子之情,乃至......个人威望所困,如雾里看花,难见全貌......”
这便是直接指责曹操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过分沉溺于个人威望的得失,兄弟和父子之情而失去判断力。
曹操终于侧过头,看着贾诩的侧脸,足足过了半晌后才叹了口气:“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请文和请直言。”
贾诩想了想,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虚点向东淝河与滁河之间那片区域。
“左路军,已一月无确切消息。最后一次确报,乃是于禁战死归云河,粮道被断。此后,便只有零星溃卒传言,或被淮军俘获之逃兵口供,皆语焉不详。丞相心中,其实早有判断,只是不愿信,不敢信......”
曹操脸上愈发难看,贾诩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贾诩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曹操最怕听到、也最可能接近事实的判断:“以袁耀、庞统之能,以淮南军民死战之心,以断绝粮草后大军之必然困境......诩以为,妙才将军左路军,此刻恐已凶多吉少。”
“非是诩咒诅大将,而是综观情报,理性推断,其生还之机,百中无一。此时即便曹纯将军率虎豹骑侥幸突破淮军阻截,打通至归云河旧道,所见恐怕也非苦守待援之友军,而是......一片废墟,或严阵以待之淮军新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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