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分寸。”沈砚之颔首,随即又担忧道,“周主事身居户部,身边定有不少护卫眼线,咱们登门会不会显得刻意,让他心生戒备?”
“咱们以商户纠纷寻求调解为由登门,合情合理。”沈清晏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巧思,“咱们不拿侯府威势压人,反倒放低姿态,称绸缎庄商户执意告状,咱们不愿与市井商户对簿公堂,劳烦主事居中调和,这般说辞合情合理,他挑不出半分错处,也猜不到咱们手握他贪墨的证据。”
商议妥当处置方案,长风领命将木盒妥善收好,存入密室妥善看管。此时天色已然全黑,府中各处灯火通明,后厨差丫鬟送来热腾腾的晚膳,炖得软烂的羊肉汤锅配着几道精致小炒,驱散了众人一下午思虑的疲惫。
用过晚膳,沈砚之先行离去,回前院打理府中杂事,顺带安排明日登门拜访周主事的车马与礼品。沈清晏留在暖亭,看着窗外依旧不停的落雪,青禾为她重新添上炭火,轻声道:“小姐明日要去周主事府邸,那人心术不正,身边难保没有刁钻下人,咱们需多带几名护卫随行,也好护着小姐周全。”
“无妨,只是登门说理,并非对峙发难,带过多护卫反倒显得咄咄逼人,落人口实。”沈清晏摇了摇头,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长风带两名暗卫乔装随行隐匿在府邸外即可,明面上只你我二人,再加一名引路管事,姿态谦和,方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青禾虽依旧担心,却知晓自家小姐心思缜密,行事自有章法,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府中内馈琐事:“昨日清点库房时,发现去年江南送来的腊梅香膏还余下不少,明日登门拜访,可备一小盒当作伴手礼,雅致得体,不会显得刻意厚重,避免对方误以为咱们刻意行贿。另外库房新制的雪团酥糕软糯清甜,小姐夜里若是饿了,我即刻去取些来。”
沈清晏被青禾贴心的叮嘱逗笑,眉眼弯弯:“你倒时刻记挂着吃食,方才世子兄长抢桂花糕时,你怎不拦着?”
“世子是府中主子,奴婢哪敢随意阻拦。”青禾吐了吐舌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再说世子素来护着小姐,多吃两块糕点算不得什么,只是怕小姐没得享用。”
二人说笑间,雪势渐渐小了些,细碎雪沫缓缓飘落,檐角冰棱折射着灯笼暖光,碎成点点银辉。沈清晏起身走到亭边窗边,推开半扇窗,凛冽寒风裹挟着梅香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清冷空气,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烦忧消散大半。
她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身为侯府庶女,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步步暗藏危机。后宅嫡庶纷争、朝堂派系拉扯、市井商户的利益纠葛,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稍不留神便会落入旁人布下的陷阱。前世她是现代职场策划,擅长拆解困局、权衡利弊,来到这里,过往的处事经验恰好派上用场,只是身处古代礼教束缚之下,行事需更为委婉克制,不可像现代那般直来直去。
就如眼下周主事设下的绸缎局,若是一味强硬对峙,只会激化矛盾,引来朝堂更多敌对势力针对永宁侯府;若是一味退让破财息事,又会助长对方嚣张气焰,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刁难侯府产业。唯有手握实据、软硬兼施,点到为止拿捏分寸,才能不动干戈化解危机,保全各方体面。
“小姐夜里风大,快关上窗户,仔细染了风寒。”青禾连忙上前合上窗扇,将一件加厚的素色披风披在沈清晏肩头,“夜深了,暖亭炭火虽暖,久坐也易受寒,不如回西跨院歇息,明日还要早起筹备登门事宜。”
沈清晏点头应允,转身顺着铺着防滑棉毯的回廊往西跨院走去,沿途廊下灯笼连成一片,白雪映衬灯火,景致静谧唯美。西跨院早已燃好地龙,屋内暖意融融,丫鬟备好热水供她梳洗,褪去厚重狐裘,换上柔软寝衣,靠在铺着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翻阅起近日各处商铺递上来的账目清单。
账目条理清晰,各处产业盈利平稳,唯有城东绸缎庄因贡锦被扣,原定送往各地的订单延误,若是三日之内无法取回锦缎,便要赔付客商大额违约金,这也是周主事拿捏侯府的关键把柄。沈清晏指尖划过账目上的赔付条款,心中笃定,明日登门只需点明延误订单带来的双向损失——周主事若执意僵持,侯府赔付客商事小,可周记绸缎庄恶意扣押贡锦的名声传出去,往后再无外地商户敢与他合作,损失更为惨重。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已然放晴,朝阳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天地间一片清亮通透。青禾早早起身伺候沈清晏梳洗梳妆,梳了个简约温婉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白玉梅簪,一身浅杏色锦缎常裙,外罩一件素雅白狐短氅,气质恬淡雅致,不见半分骄矜侯府小姐的架子。
前厅之中,沈砚之早已等候多时,备好一辆低调朴素的青帷马车,伴手礼仅一小盒腊梅香膏与两罐新茶,并无贵重金银玉器。见沈清晏走来,他起身笑道:“妹妹今日这般素雅,倒像是寻常世家小姐出游,半点看不出是永宁侯府千金,正好契合咱们低调调解的说辞。”
二人简单用过早膳,带着一名管事登上马车,长风与两名暗卫早已提前骑马隐匿随行。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大门,沿街路面的积雪被清扫过半,往来行人裹着厚衣步履匆匆,街边摊贩支起棚子售卖热粥、烤红薯,烟火气十足。
一路行至周主事府邸门外,府邸门庭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官场人的精致讲究,朱漆大门两侧立着石狮子,门房见是永宁侯府车马,连忙入内通报。片刻后门房出来躬身引路,请二人入内厅堂等候。
周主事约莫四十余岁,面白微胖,一身藏青官袍,面上挂着客套疏离的笑意,缓步走入厅堂,拱手作揖:“永宁侯世子、沈小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坐。”
丫鬟奉上热茶,沈砚之率先开口,语气谦和有礼:“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主事公务,实属无奈。昨日城东周记绸缎庄掌柜扣押我府贡锦,扬言要去顺天府递状,我兄妹二人不愿与商户对簿公堂闹得满城风雨,知晓主事分管织造赋税,与周掌柜同族,故而前来劳烦主事居中调和一二。”
周主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戒备,嘴上却故作糊涂:“竟有此事?下官近日忙于户部赋税核验,未曾听闻周掌柜这般行事,想来是其中存在误会。侯府乃是名门世家,怎会以次充好欺瞒商户?待下官回头定然训斥周掌柜,让他好好核对货物。”
他言语间刻意回避归还贡锦、撤销诉状的核心,一味拿“误会”搪塞,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继续拿捏侯府。
沈清晏安静坐在一旁,此刻缓缓抬眼,语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压迫,却字字清晰落在周主事耳中:“主事大人明鉴,误会尚可解开,可眼下江南客商订单已到交付期限,三日内若无法送出贡锦,侯府需赔付千两违约金是小事,周掌柜恶意扣押上等贡锦、无端构陷权贵商户的名声传扬出去,往后苏杭、齐鲁各地绸缎商行,怕是无人再敢与周记绸缎庄合作。周掌柜是主事同族长辈,商行若是亏空受损,想来主事心中也不愿见到这般局面。”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破僵持下去双方皆有损失的后果,周主事神色微变,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沉默片刻才开口:“沈小姐所言有理,下官稍后便遣人传话给周掌柜,让他即刻归还贡锦,撤掉诉状便是。只是此事终究是商户间的小摩擦,还望侯府不必放在心上。”
见他已然松口,沈清晏顺势放缓语气,面上浮起浅淡笑意,将一旁的腊梅香膏推过去:“劳烦主事费心调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冬日干燥,香膏润肤正好。此事了结之后,咱们各退一步,往后赋税织造事宜,侯府商铺定全力配合户部核查,绝不推诿拖沓。”
这番话暗藏两层深意:一是侯府不会追究他收贿打压商铺之事,二是承诺后续全力配合户部公务,给足对方面子台阶。周主事心中清楚,沈清晏兄妹定然掌握了自己的把柄,方才一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不动声色的警告,若是自己不肯退让,证据即刻便会送到御史台。权衡利弊之下,唯有息事宁人,方才是自保上策。
三人又客套闲谈片刻,沈砚之与沈清晏便起身告辞,周主事亲自送至府门外,脸上客套笑意之下藏着几分忌惮。登上马车,青禾长舒一口气:“小姐方才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利害,又没有撕破脸皮,周主事果然松口答应归还贡锦。”
沈砚之笑道:“妹妹心思拿捏得精准,若是方才我直白拿出证据对峙,反倒会激起对方逆反之心,闹得鱼死网破。这般委婉点透,留足余地,方能稳妥了结事端。”
马车行至半途,长风骑马靠近车窗低声禀报:“属下方才收到绸缎庄传来消息,周主事方才遣心腹快马赶去绸缎庄,勒令周掌柜即刻归还三匹贡锦,撤回所有诉状,还训斥周掌柜不可再随意刁难侯府商铺。”
悬在心头的难题就此化解,沈清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掀开车帘望向街边未化的积雪,朝阳洒在雪地上银光闪闪,心中一片敞亮。一桩牵扯朝堂派系、商户利益的迷局,未曾大动干戈,仅凭拆解利弊、拿捏分寸便顺利拆解,不必损耗侯府银两,不必卷入朝堂纷争,两全其美。
马车折返永宁侯府,刚入府门,便有内院丫鬟匆匆赶来禀报:“小姐,世子,侯爷方才从宫中回府,听闻绸缎庄一事已然解决,特意传二位去正厅问话。另外西山书院的同窗差人送来书信,邀小姐年后开春一同游湖作诗,还附上了几首新作的咏雪诗。”
沈清晏接过书信展开细读,字迹清秀雅致,诗文皆是咏颂此番京城初雪,字句间藏着少年文人的闲情逸致。她轻轻折好书信,心中暗自盘算,待年节过后琐事尘埃落定,定要寻一日闲暇,约同窗在府中暖亭煮雪烹茶,吟诗作对,暂且抛开产业纷争、朝堂算计,偷得几日清闲自在。
一路走向正厅,庭院积雪未扫,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枝头红梅落尽残雪,愈发红艳动人。沈清晏望着眼前侯府亭台雪景,心中感慨万千,穿越而来的日子里,无数困局接踵而至,好在她始终保持冷静通透,以柔和却坚定的方式拆解难题,不恃强凌弱,不委曲求全,在深宅大院与朝堂市井之间,走出属于自己的从容步调。此番绸缎庄迷局顺利落幕,往后只需安心打理产业,静待年节到来,于闲庭之间煮雪烹茗,静候新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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