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朗回到盟主堂已是深夜。
被救的女子安置在偏厅,杨延朗从红袖招借了几件干净衣裳给她更换。
他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女子已换了一身月白粗布裙,散乱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脖颈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刺目的红痕。
见他进来,她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站起身,垂手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坐。”杨延朗的声音放的平缓。
她没动。杨延朗只好先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坐下,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名字?”
“瓶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延朗眉头微蹙:“这是你的本名?”
“是管事起的。”她的头垂得更低,“管事说,我们这些人,就和厅里摆的花瓶一样,擦得再亮,也只是个摆件,摆在哪儿,都由不得自己。”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瓶儿忽然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怯生生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惶恐:“瓶儿……瓶儿能为公子做什么?”
杨延朗刚要开口,便见她已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摸向了衣襟的第一颗盘扣。
“住手。”杨延朗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轻薄,只有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救你,不是要你拿身子换什么。你是人,不是用来报恩的物件。”
瓶儿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是嫌弃瓶儿脏?”
“我从未这么想。”杨延朗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天一亮你就走,去找你的家人,过你自己的日子。”
瓶儿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惶恐更甚:“公子……不要瓶儿了?”
杨延朗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不是严府的奴婢,也不是我的奴婢。你是自由的,只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绷了整夜的弦。
瓶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只有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起来。”杨延朗连忙伸手去扶,“地上凉。”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双手颤抖着,却还是把那只钱袋捧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杨延朗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忽然听见身后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公子。瓶儿……能知道公子的名字吗?”
“杨延朗。”
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回道:“杨公子。瓶儿会记住的。”
杨延朗没再多言,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二日。
当清晨的光从窗棂透进来时,杨延朗已坐在盟主堂的正厅里。
白震山坐在他对面,一碗粗茶冒着热气。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今日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臂膀,露出肩胛上包扎好的伤口,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像一头刚打完猎、敛了爪牙的猛虎。
“说吧。”白震山端起茶碗,“从严府门口开始说,一个人,一双眼,一个字都别漏。”
杨延朗便从头讲起。
从两排仆人齐声恭迎,到严蕃起身相迎、拉手入座;从“与阁臣一般无二”的吹捧,到高恭顺、房子陵、苑明远三人的丑态;从刘晋元的殷勤,到严仕龙那只一眨不眨的独眼。
说到美人盘时,白震山的茶碗停在半空。
说到美人杯时,白震山放下了茶碗。
说到严仕龙将银链递到他面前、低声说出“她全家都在我手里”时,白震山忽然打断了他。
“你当时说了什么?”
杨延朗一愣:“我说……我说不愿见此女因我受罚。”
“不是这句。”白震山盯着他,“严仕龙把链子放在你面前之后,你说什么?”
杨延朗回忆了一下:“我没说话。他让我选——喝那杯酒就是救她,不喝就是告诉她世上没有英雄。”
“然后呢?”
“然后那女子求我救她,严仕龙说要处理她,我……”
“你喝了酒。”
杨延朗点头,又摇头:“我没喝那女子嘴里的,而是喝了自己桌上的酒。敬严蕃满桌珍馐、满厅美人,敬他教会我一件事——在那座府邸里,人,是可以被当成东西的。”
白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风翻过墙头,但杨延朗听得出,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好。”白震山只说了一个字。
杨延朗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白震山重新端起茶碗,“你这一趟,比我想的要好。”
杨延朗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说起来,这位权倾朝野的严首辅,似乎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我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还能笑着把我送到府门外。”
白震山端着茶碗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杨延朗没察觉,依旧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说到底,他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管不到我们江湖上的事。我是武林盟主,他敬我三分,也是理所当然。”
“杨延朗。”
“杨延朗。”
白震山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他很少这么叫他,每次这么叫,都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重逾千钧。
“你听清楚。”白震山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严蕃从头到尾笑脸相迎,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打他的脸。”
杨延朗皱眉。
白震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带走了他府上的奴婢,他笑着送你出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延朗没说话。
“意味着那个女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意味着他给你一点点甜头,就能让你觉得自己赢了。”
“等你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白震山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延朗,“他的人,就已经站在你身后了。”
杨延朗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他想起严仕龙最后那句话——“你那位朋友,近来可好?”
那句话当时就让他后脊发凉,只是回来之后,被救人的意气、闯府的锐气盖了过去,此刻被白震山一句话点醒,那股寒意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没有再隐瞒,沉声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白震山。
“你看。”白震山却没意外,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你以为你在暗处看他,其实他早就把你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你带回来的这个瓶儿,你以为是你赢来的,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放到你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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