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中,青铜炉中升腾出热气。
陆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门外,女帝却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眼中残留着审视的目光。
珠帘之后,那道沉默如山的气息终于动了。
帘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人从珠帘后缓步走出。
此人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过分魁梧,反而有几分沉稳儒雅之感,就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身着玄色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古朴的铜牌,那是禁军统领的令牌,跟随了他二十年,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的面容线条硬朗,颧骨略高,下颌方正,颌下无须,是那种一看便知坚韧不拔之人。
皮肤被边塞的风沙打磨成了古铜色,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内侍截然不同。
眉弓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如渊,瞳仁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走路的步态极稳,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非久经沙场之人不能有。
陆渊没有猜测,珠帘后面的人,正是秦镇。
他走到御案旁,同样看着殿门,看着陆渊离开的方向。
“你觉得此人如何?”女帝开口,问的自然是方才离开的陆渊。
秦镇沉默片刻,缓缓道:“深不可测。”
只有四个字,却让女帝眸光一凝。
秦镇极少评价他人,更少用“深不可测”这样的词。
能让他说出这四个字的,这些年不过一手之数。
“比之古曜衡如何?”女帝又问。
秦镇想了想,答道:“古曜衡是观天之人,陆渊是逆天之人。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女帝面露讶色:“逆天之人?”
“臣在承天门上以神识探查,此人不仅察觉到了,还以神识回探。”秦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能在真元境便生出神识者,臣从未见过。”
女帝眉头一挑,笑道:“阿镇不也是真元境便生出神识吗?”
“臣得陛下庇佑,得国运相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秦镇抬眼看了女帝一眼,随即便垂首轻阖眼帘。
女帝思忖片刻,问道:“既然此人如此了得,是否该收入麾下?”
“此人面对陛下时,态度不卑不亢,恐怕不是甘愿为臣之人。”秦镇回忆刚才陆渊的神情,那种胆敢与帝王对视的态度,皇宫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女帝眉头微皱:“阿镇的意思是……”
秦镇接着补充:“陛下不要误会,此人不愿为臣,但也对王权无意。他应是心在方外,在寻登天之阶。若是结交得当,应能互利互助。”
“可是温恭良那只老狐狸,临死还要给朕添堵。”女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他最后见的人偏偏就是陆渊。”
她转头看向秦镇:“阿镇,你说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温恭良?”
秦镇思忖片刻:“臣观此人言行,不像是会被轻易拉拢之人。温恭良以命相托,他也并未答应。”
女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天机城呢?你觉得天机城此番入世,到底想要什么?”
秦镇走到大殿中央,目光落在那只还盛着清水的青瓷水盂上,悠悠说道:
“天机城传承千年,从不轻易入世。上一次天机城入世,还是两百年前太祖开国之时。那位国师辅佐太祖定鼎天下后,便飘然而去,再未现身。”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女帝:“如今古曜衡突然现身,又通过傅进锡进宫面圣,似乎与天机城行事不同。”
“有何不同?”女帝再问。
秦镇沉吟道:“天机城乃世外宗门,擅长天机术数,有测算天命之能。他们从来不为权势富贵入世,他们图谋的是……天命。这等存在,入世怎么可能找傅进锡引荐,很不合理。”
傅进锡是当朝太师,权势滔天。
问题是,傅进锡手段狠辣,而且与私盐案密切相关。
正常情况下,世外宗门入世,怎么可能和这种人同流合污?
秦镇猜测道:“臣认为古曜衡不是代表天机城入世,更大可能是独自入世。他面见陛下时,提了什么要求?”
女帝答道:“他要求朕封他为国师。阿镇觉得,朕该封赏他吗?”
秦镇皱眉沉吟,片刻后答道:“此事要慎重,国师之位,可动国运。虽然我大胤开国之时,确实以天机城高人为国师,但此人未必是代天机城入世。”
女帝端坐于御案之后,决定道:“阿镇所言有理,等朕看清此人再做决断。”
秦镇微微躬身:“陛下英明。”
女帝赶忙伸手扶住他,柔声道:“阿镇,你我之间不必做这些虚礼。”
……
皇城之外,丹凤长街。
青石板上的残雪未消,车轮碾过青石板上薄薄的冰层,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内,陆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问道:“这玉佩有什么作用,殿下知道吗?”
昭宁公主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师说,这玉佩名叫闭月佩,有遮云闭月之能。老师刚入公主府时,说过昭宁命格太过惹眼,容易引来杀身之祸,佩戴此玉佩可以避祸。”
玉佩的效果和陆渊猜测的一样,确实可以遮掩命格。
昭宁公主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老师说它只能遮挡低阶的窥探之术,若是动用星晷甄定天命,这玉佩是遮不住的。”
陆渊略微颔首,也猜到了这一点。
这块闭月佩确实有遮掩命格的功效,可以算是一件宝物。
钦天监里的那座星晷,却是更强大的宝物。
闭月佩自然挡不住钦天监星晷,这道理很容易理解。
“先生。”昭宁公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昭宁有一事,想问先生。先生可愿为木,予昭宁栖身?”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陆渊看着她眼中的眸光,始终没有说话。
昭宁公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昭宁知道,先生看不上昭宁如今手中的筹码。老师不在了,朝中能用的人贬的贬、散的散,昭宁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昭宁可以向先生保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昭宁能成事,必封先生为国师。”
陆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问道:“这也是温老留的安排?”
昭宁公主颔首答道:“昭宁不敢隐瞒,确实是老师的安排,但昭宁也是真心的,只要先生有吩咐,昭宁莫敢不从。”
她看着陆渊的眼睛,始终等不到她想要的回答。
她心中有些着急,补充道:“还有一事,先生可能不知道。那位天机城长老来上京,目的也是国师之位。他第一天见母后,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陆渊听到这话,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想到那位天机城长老,竟然也想要国师之位。
按理来说,以天机城十大世外宗门的地位,不应该对一朝国师的位置这么看重。
况且,以天机城的底蕴,根本不需要提要求。
只要天机城传人代宗门入世,国师之位必定唾手可得。
古曜衡主动提出要求,反而落了下乘,不像世外宗门的行事风格。
陆渊要国师之位,是想借助大胤朝的国运,承载自身业力,以此对抗劫数。
古曜衡要国师之位,是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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