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斋后山,有一座蹑云小筑。
这座小筑依山而建,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
竹梢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自从慈英道姑为香菱续命损伤修为之后,没有了竞争斋主之位的能力,便移居蹑云小筑修养。
欺负香菱的那些弟子全部被处置之后,香菱便扶着慈英道姑回到蹑云小筑。
慈英道姑邀请陆渊坐下说话。
陆渊坐在竹制的客椅上,若有所思的打量对方。
一年前在东临初见时,她不过四十许人的模样,眉目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可如今,她仿佛老了二十岁。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湖,看不到半点波澜。
香菱端了茶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竹几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香菱,去准备些斋饭吧。”慈英道姑开口,声音苍老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香菱点头答应一声,前去厨房准备今晚的斋饭。
蹑云小筑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慈英道姑抬手朝茶几上的红泥茶杯示意一下:“山野粗茶,陆居士莫要嫌弃。”
陆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清淡,带着一股山野间的清香,与东临的镜湖毛尖、上京的瑞雪毛顶都不同,是琼华山特有的野茶,入口微苦,片刻后又有一丝回甘。
“没想到你为香菱续命,损耗这么大。”陆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慈英道姑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慈英道姑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修为跌落、寿元大损,她依旧保持着修行之人的体面与尊严。
“这是我的命数。”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渊看着她,问道:“你后悔吗?”
慈英道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茶汤上。
那茶汤清澈,映着窗外的竹影,轻轻晃动。
她的神情平淡,既无后悔,也无慷慨,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陆渊有些疑惑,斟酌着措辞,缓缓道:“你明明能看到命数,就算看不清楚,也应该能算出怎么样的选择更好。选择为香菱作出如此大的牺牲,不符合窥探天机者的逻辑。”
由于有《命书》在,陆渊做的所有选择,都会尽量往有利的方向走,甚至不惜截下他人的机缘。
慈英道姑抬起头,用那双能看穿世事的眼睛看着陆渊,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
“陆居士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直指要害。
陆渊沉默下来。
在《命书》的帮助下,自己所做的决定大部分都是对自身有利的。
不过,也不绝对。
有些事,不是利益能衡量的。
有时候,为了身边的人,也愿意放手一搏。
慈英道姑见陆渊陷入沉默,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整座琼华山染成一片金红。竹影在夕照中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良久,陆渊开口问道:“你如今的状态,还有希望恢复吗?如果还能恢复,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慈英道姑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问道:“治好我,你才能带玉真下山,对吧?”
陆渊目光一凝,心中生出一个想法:难道她是为了留住香菱,故意的?
问题是,为了留住一个弟子,就损伤自身寿元和修为,这牺牲也太大了吧?
不太符合常理。
陆渊转头看向窗外的夕阳,悠悠说道:“还记得在东临的时候,你说过,香菱在我身边过得不好,所以你要带她回慈航斋。”
说到这里,陆渊停顿片刻,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接着说道:“现在同样的话,我还给你。香菱在慈航斋过得不好,仙姑愿意让她随我回去吗?”
慈英道姑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摇了摇头,答道:“我的回答和你当初一样,只要玉真愿意随你下山,我不会阻拦。”
这一刻,陆渊终于明白这是怎样的一场棋局。
这是陆渊和慈英之间的对局,目的是为了争夺香菱。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强制手段。
两个人的说法都是:只要香菱愿意跟你走,我绝不阻拦。
当初在东临的时候,陆渊就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香菱怎么都不肯和慈英道姑走,一定要留下来。
现在处境互换,因为慈英作出了太多牺牲,香菱怎么都不肯下山。
慈英道姑看上去牺牲了很多,但她在这场对局中,占了上风。
当然,这局棋还没有下完。
陆渊沉吟片刻,说道:“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我会留下来,先治好香菱的经脉。其他事,之后再议。”
慈英道姑颔首同意:“也好,香菱天资聪颖,若不是经脉枯竭,早就是慈航斋最杰出的弟子了。”
……
竹帘外,暮色渐浓。
夕阳照进蹑云小筑,让屋中陈设都蒙上一层金辉。
香菱准备好斋饭,端进来摆在竹几上。
不过是几碟素菜,一碗清粥,却摆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相公,可以用饭了。”
慈英道姑微微颔首:“那就用饭了,清粥小菜,寡淡了些,希望陆居士不要嫌弃。”
“膳食清简些,挺好的。”陆渊淡然回应。
香菱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又替两人盛了粥。
三人围坐在竹几旁,用了一顿素简的晚饭。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与远处山间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天然的乐章。
晚饭后,香菱收拾了碗筷,又煮了一壶新茶,便退了出去。
……
入夜前。
一位颇有威仪、气息超然的道姑来到蹑云小筑。
这位道姑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雅,眉眼和善,却又带着几分凌厉。
她身着月白蓝边的道袍,腰间系着天青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玉质芙蓉冠,分外清雅出尘。
慈英道姑察觉到此人到来,便走出屋舍,行礼道:“慈英拜见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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