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五年十一月,大胤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女帝力排众议,将拜将旨意发了下去,并勒令礼部三日内完成拜将规制。
拜将当天。
承天门外,立起了一座拜将台,台高三层,每层九级台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礼制。
台上设着香案、旌旗、节钺,案上供着兵符、印信、尚方宝剑,每一件都裹着明黄缎子,在晨光中泛着肃穆的光泽。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肃然而立。
原本,有过半朝臣为了表示反对,拒绝观礼。
女帝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亲至拜将台,给足了沈千钧面子。
这导致那些原本不想参加的朝臣,不得不到场。
只有少数几个重臣称病不来。
沈千钧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三品武官朝服,腰间系着金丝镶边的革带,头戴双翅幞头,英武之气尽显。
只不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激动。
礼部官员立于高台之上,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封沈千钧为镇远大将军,授琅西道行军大总管……挥师西进,征讨羌戎。钦此!”
沈千钧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臣沈千钧,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起身时,目光望向长街尽头。
在那里,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雪中,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沈千钧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他。
拜将仪式结束后,沈千钧从拜将台下来,没有回自家府邸,也没有去兵部交接,而是骑马去追那辆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朱雀坊,径直进了陆府。
沈千钧翻身下马,门前护卫没有拦。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院中。
梧桐苑的正厅里,陆渊端坐主位上,气度沉稳,如院中那株青桐般挺拔。
沈千钧步入正厅,双膝跪下,将圣旨、印信、持节都放到地上,然后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一跪,跪的是知遇之恩。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千钧能有今日,全凭先生提携。先生大恩,千钧此生此世,没齿难忘。”
陆渊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起身相扶,也没有客套推辞,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沈千钧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态度恭谨如弟子见师长。
陆渊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问道:“兵马可曾点齐?”
沈千钧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道:“千钧原先品级太低,突然封了大将军,京中勋贵多有不服,军中品级高的武将也难管教。至于粮草辎重,户部拖着迟迟不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其实,陆渊举荐他的时候,就猜到了现在的局面。
他一个八品御史,突然拜大将军。
军中那些原本那些四品、五品的武将,怎么肯服他?
“你可有解决之法?”
“有,但西境之危迫在眉睫,若是整治军务,怕误了战时。”
陆渊思忖片刻,说道:“这样吧,你祖上本是将门,这些年巡盐走遍各地,应该结交了不少将门好友。若有志同道合之辈,你全部寻来。
“让他们三五成群,聚在我这院中,我替你点将。
“此番点将,不问出身,不问品级,只问才学武艺。”
大胤朝堂重文轻武多年,有才干的武将大多被压在下层,郁郁不得志。
在品阶低的武将里,确实有不少有才干之人。
这些人之所以不能一展所长,原因基本和沈千钧一样,文官不希望武将掌权。
女帝想要用兵的时候,也不可能像陆渊这样,不问出身,不问品阶。
像沈千钧这样,以八品之身拜大将军的事情,有一次就已经让女帝案前堆满封驳奏章。
最终,帝王按照正常程序点将,还是要看出身,看品阶。
这就导致真正有才能的武将,难得任用。
沈千钧听到陆渊要替他点将,顿时怔住,然后再次磕头感谢:“谢先生点拨。”
……
三日后,梧桐苑,西跨院。
这座扩建不久的院落今日格外热闹。
院中摆了几十把椅子,坐满了各色人等。
有穿武官朝服的,有穿布衣的,有须发花白的老将,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些人,都是沈千钧这两日奔走联络来的。
沈千钧祖上确实是将门,祖父沈崇远曾任宁远将军,镇守鄞州十余年,在军中颇有威望。
只是后来沈崇远战死沙场,沈家便渐渐没落。
到了沈千钧这一代,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然而,将门世家的香火情还在。
沈千钧这两日奔走于上京各大将门府邸,拜访祖父旧部,联络这些年结交的志同道合之辈。
这些将门子弟互相介绍,又结交来更多才学之辈。
总计下来,陆府西跨院中,聚集了一百多人。
其中有品阶低的武将,也有地方县镇的府兵教头,更有无官无品的布衣。
等人都到齐之后,陆渊来到台前,扫视一圈。
沈千钧带头抱拳参见。
在场众人大部分都没见过陆渊,但来之前便知道今日要见的是国师,而且是力排众议,向女帝举荐沈千钧的人。
而且,在场之人大多是将门子弟,都有武艺在身,只看一眼,他们能感受到陆渊的修为深不可测,自然更加恭敬了。
陆渊朗声说道:“习武之人,说话直来直往。今日请诸位聚在这里,只为一事,为西征点将。
“此去西境,千里之遥,羌戎十万铁骑,凶残成性。诸位此去,九死一生。诸君考虑清楚,再决定是否要留下。”
院中一片寂静,没有一人离去。
陆渊面露满意之色,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诸位依次上前,一展所学。”
话音刚落。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率先站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精悍之气。
“在下周铁山,原是宁州边军的一名队正,因不肯贿赂上官,被贬为庶民。在家种了三年地,手痒得很。沈将军昨日到家中寻我,我便来了。从未学过什么兵法,但宁州山林,我闭眼睛走能走通。”
陆渊坐在高台上,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已经打开,里面赫然正是那二十四根天星命筹。
陆渊手指在天星命筹上慢慢划过,眼睛看着这个周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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