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六年二月初,上京的积雪开始消融,檐角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整座上京都在谈论一件事,大胤最高最宏伟的建筑“万象神宫”即将建成。
这座皇宫中最高的建筑,从坤圣元年开始动工,历时五载,如今终于要建成了。
神宫坐落于皇宫正北,与承天门、宣政殿、长生殿连成一条笔直的中轴线。
基座方圆百丈,以整块的汉白玉石垒就,每一块都经过匠人精雕细琢,刻满了云纹、龙纹、凤纹,以及种种上古传说中的祥瑞之兽。
基座之上,九层高台层层收束,每一层都立着十二根盘龙金柱,柱身以金箔包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高台顶端,便是神宫的主体。
一座九重飞檐的穹顶大殿,殿顶覆着琉璃金瓦,瓦片上烧制着繁复的星图纹样,据说与天穹之上的二十八宿一一对应。
大殿正中,立着一根通天巨木。
这根巨木采自南疆蛮荒群山深处,是一株生长了不知几千年的建木。
为了将这根建木运回上京,朝廷征发了三万民夫,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整整运了两年才抵达京城。
此刻,建木从大殿地面直贯穹顶,树身之上还保留着天然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匠人的巧手下被雕琢成了山河社稷的图样。
那雕刻出的图画上,山岳雄峙,江河奔流,城池星罗,百姓耕作,俨然一幅大胤江山的缩影。
神宫尚未完全竣工,但那股巍峨气象已经宏伟得让人不敢仰视。
二月初三,女帝传旨钦天监,命其择定吉日,为万象神宫卜问吉凶,确定落成之期。
旨意下达的当日,钦天监监正便带着十二名术士登上了神宫高台,立起星盘,焚香祝祷,观星测运。
一连三日,钦天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却迟迟未能定下吉日。
陆渊作为国师,也收到了钦天监的请托,前去为万象神宫卜算吉日。
初六那日。
陆渊到了万象神宫,迈步踏上台阶。
台阶共有九九八十一级,每一级两侧都立着汉白玉栏杆,栏板上雕刻着百兽朝圣、群仙贺寿的图样。
上到万象神宫已建成的最高平台上,正好遇到女帝也在视察。
女帝正站在建木之下,仰头望着那幅山河社稷图。
听到陆渊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国师来了。”
陆渊走到她身侧三步处站定,也抬头望向那根建木。
女帝抬手指着面前的建木,缓缓开口:“这棵参天建木,国师觉得如何?”
“甚是宏伟。”陆渊随口评价一句。
“国师觉得,这棵建木,可栖凰鸟吗?”女帝又问。
这一句明显话中有话。
“这棵建木根都断了,只够当根梁柱。”陆渊的回答也是话中有话。
“万象神宫即将建成,朝臣纷纷上表称颂,国师以为如何?”
“王朝积弊,战乱不断,还要大兴土木。从万通元年开始,二十三年时间,官盐价格暴涨三十倍,有这座神宫一份功劳。”
陆渊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把把刀子,扎在女帝的心头。
女帝听到这话,脸色刷一下就黑了。
若是换作其他人,她一怒之下,说不定就要命人将这顶撞她的人拖下去斩首。
然而,唯独面前这位,是她少数动不了的人之一。
自从上次毁掉钦天监星晷,大骂女帝开始,陆渊再也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而且,这话说出来,女帝都没办法反驳。
因为陆渊说的都是事实。
陆渊从东临到上京,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百姓买不起官盐,私盐泛滥,官府收不上税。
边关废弛,羌戎年年犯边,百姓苦不堪言。
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无数农户沦为佃户,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女帝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陆渊骂得怒极,这次反倒有了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怒气,想要找话驳斥回去,于是问道:“如此国师认为大胤积弊,那么国师认为朕应该如何做?”
陆渊看她一眼,考虑许久才答道:
“陛下若想励精图治,必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若是没那雄心壮志,安安稳稳的坐着龙椅就算了,没必要折腾。”
女帝的面色更难看了。
因为她听出了陆渊话中的讥讽与藐视。
她再次压住怒气,问道:“国师认为该如何改革?”
陆渊沉吟片刻,答道:“两条国策,第一实施《均田令》,第二削藩。”
女帝听到这话,不由得失笑道:“这两条国策颁布下去,这天下立时就要大乱。”
陆渊背负双手,站在三十丈高的万象神宫上,俯瞰上京,悠悠说道:
“若是陛下有励精图治之心,当下便是最好的机会,而且是最后的机会。
“现在沈千钧刚刚平定西境,三战三捷,琅西军威名远播。趁着这股军威,立即进行改革,有军威相助,阻力会小很多。
“若是陛下没有这份雄心壮志,那就安安稳稳当个守成之君,少做些靡费之事,也算是为这天下谋福了。”
说完这句,陆渊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
女帝独自站在建木之下,望着那幅山河社稷图,久久未动。
穹顶之上,天光渐暗。
那根通天建木在暮色中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仿佛活了过来,江河奔流,山川起伏,城池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百姓耕作的身影在田间地头来来往往。
女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建木上的纹路。
那纹路粗糙而温润,带着千年古木特有的质感。
她的指尖从宁州划过,从琼州划过,从鄞州划过,最后停留在上京的位置。
“励精图治……”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很快便被暮色吞没。
女帝回到长生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传膳,也没有召任何人侍驾,只是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那份大胤十五州的舆图。
“改革。”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陆渊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
大胤积弊已久,若想励精图治,必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趁着沈千钧平定西境的声威立即动手,有兵威相助更容易成功。
若是再拖下去,大胤只能持续衰弱,走向一个新的轮回。
这些话,每一句都对。
可正因为对,她才感到压力如山。
陆渊提出的那两条国策都是什么?
均田令!
削藩!
这两条国策动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处理不好,便是叛乱不断,天下大乱,王朝崩塌就在眼前。
她登基六年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可能会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可若是不动呢?
私盐继续泛滥,土地继续兼并,税赋持续减少,边患继续不断……大胤还能坚持多久?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
有先帝的,有那些在诸王之乱中死去的兄弟的,有秦镇的,有沈千钧的,还有陆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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