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六年七月十三,承德殿。
暑气蒸得殿内酷热难当。
殿内四角搁着冰鉴,冰块在铜器中缓缓融化,蒸腾出少许凉意,让大殿不至于那么酷热。
女帝端坐于御案后,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奏章。
她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本奏章的封皮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纸张边缘,那动作极慢,明显隐含怒意。
左相赵崇远立于殿中,须发皆白,手持笏板,姿态端正。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余名朝臣,黑压压跪了一地,官袍的下摆铺展在青砖上,像是铺开了一层压抑的云。
“陛下。”
赵崇远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在殿中回荡开来:“上京接连出现邪祟之事,短短七日便有十七人遇害。大理寺查无头绪,上京府束手无策,钦天监卜出大凶之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道锐利的光芒:“臣以为,此乃社稷不稳之兆。”
女帝的手指停在奏章边缘,怒视赵崇远。
赵崇远毫不畏惧,继续说道:“太子薨逝已有数月,国本空虚。如今天降凶兆,邪祟横行,正是上天示警,储君之位不可久悬。臣恳请陛下,从李氏宗亲中择一贤能之子过继为嗣,立为太子,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跪地的朝臣齐声应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承德殿中来回震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女帝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
赵崇远、刘临甫、孙正言、周廷芳……每一张脸她都认识。
此刻他们跪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以社稷为重”,眼中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算计。
他们哪里是为了社稷?
他们是在赌下一任帝王是谁,提前押注,提前站队,提前瓜分未来数十年的权柄。
女帝的手掌按在御案上,指节缓缓收紧。
“你们,是要替朕做主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赵崇远抬起头来,面上没有丝毫惧色:“臣不敢。臣只是为大胤江山社稷着想。储君乃国本,国本不立,天下不安。陛下若真为大胤万世基业着想,便该早日定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女帝压住心中怒气,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立储之事,朕自有决断,无需尔等多言。”
“陛下!请以国本为重,尽早立储。”群臣下跪,齐声逼迫。
女帝被逼得急了,一掌拍在御案上,怒斥道:“我看你们都嫌脖子上的东西挂太久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只有赵崇远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女帝怒目瞪他一眼,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喝令道:“退朝。”然后甩袖离去。
这几个月来,朝臣上表要求立储的奏章一直没有停过。
女帝都是留中不发。
每次看到这些要求立储的奏章,她都是心中一阵剐痛。
因为每一份奏章都在告诉她,她的儿子,大胤的太子已经没了。
她知道太子的位置迟早要有人坐,而她膝下只有已故太子和昭宁公主两个孩子。
这意味着,未来继承大统的人,不会是她的孩子。
至于让昭宁公主继位,这种想法她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这条路走不通。
她能从后宫走到殿前,登基称帝,更多的原因是她的丈夫建元帝的支持。
是建元帝允她双圣临朝,让她有机会独揽朝政,长达八年之久,这才有了后面登基称帝的可能。
因此,储君之位,只能从李氏宗亲中过继一人。
无论这个人是谁,她都不会喜欢。
她只想要她承稷来继承大统,但那已经不可能。
她一直僵持着不肯立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其他人坐上这个位置,因为她心里始终觉得,那是属于承稷的。
可是,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
封魔大阵布置了三天时间,已经基本完成。
钦天监灵台郎带着各部术士,将所有阵眼都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到女帝面前复命。
“陛下。封魔大阵已经布置完成了。”
“何时可以启动阵法?”女帝听到这个消息,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今天早上,朝臣以近日上京发生诸多怪事为由,要求立储。
如果封魔大阵完成,能够阻止这些怪事继续发生,也算是暂时堵上了群臣的嘴。
钦天监灵台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禀告道:“卑职已经启动过封魔大阵的各处阵眼,都没有问题,唯独……”
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唯独什么?”
“唯独地灵宫中的主阵眼,没有启动。”灵台郎将头垂得更低:“地灵宫的入口有禁卫把守,卑职进不去,也无法和里面主持大阵的人沟通。”
楚道衍三日前进入地灵宫后,便再没有出来过。
按照一开始的约定,楚道衍会在第三天午时三刻,启动封魔大阵的主阵眼。
现在已经过了原定的吉时,地灵宫的主阵眼还没有启动。
女帝皱了皱眉,下令道:“传朕口谕,命秦镇打开地灵宫,进去请楚道衍开启主阵眼。”
“臣遵旨。”钦天监灵台郎当即领命,前去万象神宫传旨。
……
万象神宫,启灵殿。
秦镇按照天机城的要求,亲自守卫地灵宫的入口。
三天时间,别说人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启灵殿。
钦天监灵台郎跑过来传旨,秦镇领命就准备开启地灵宫入口。
楚千叶听灵台郎说地灵宫里的主阵眼没有开,面露一丝疑惑,转头看了一眼北面灵台上的命灯,依旧燃着火光。
秦镇按下启灵殿的入口机关。
入口打开,露出螺旋向下的阶梯。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
秦镇率先走入其中,手掌按在阔刃重剑的剑柄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的禁卫举着火把,火光在甬道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些古老的砖石映得忽明忽暗。
楚千叶紧随其后,也进了地灵宫。
除此之外,还有香菱带着公主府长史跟在最后面。
昭宁公主事先去女帝那里讨了口谕,所以香菱只要带着昭宁公主的令牌,就能随意进出宫廷。
秦镇进入地灵宫后,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停下,然后独自迈步走进地灵宫的最后一重大殿。
殿中燃着长明灯。
一千零八十盏油灯,按照某种繁复的方位排列,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灯芯上跳跃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秦镇的目光扫过大殿,然后停住了。
大殿正北面,青铜门前,倒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天机城法袍,袍角绣着星图纹样,须发皆白,正是楚道衍。
秦镇快步上前,喊了一声:
“楚城主。”
没有回应。
秦镇的眉头皱了起来,伸出手按在楚道衍脖颈上探了一下脉搏,触手冰凉而僵硬,像是按在了一块石头上。
秦镇的手指微微收紧,皱眉去看楚道衍的脸。
楚道衍的面容安详,双目微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入定中参悟到了什么玄妙的境界。
但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青灰色的死气,嘴唇已经褪尽了血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已经死了多时。
秦镇收回手,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从楚道衍的脸上移开,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千零八十盏油灯,七枚玉符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在青铜门前,地面上画满了繁复的阵纹。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秦镇起身朝身后的禁卫下令:“搜!把地灵宫每一间密室、每一条甬道都搜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禁卫领命而去。
楚千叶察觉到不对劲,推开阻拦的禁卫,冲进大殿里,然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楚道衍。
他心中一慌,扑到楚道衍身上,摇晃了一下:“父亲。”
他刚开始的时候,并不认为楚道衍已经死了。
毕竟假死本就是预定中的事情,这三天时间,他一直护着命灯,没有一刻懈怠。
可是,他检查过楚道衍的身体后,发现这不是假死,因为楚道衍的身体已经僵硬,这分明是死了好几天了。
要不是地灵宫中环境特殊,尸体早就臭了。
“父亲!”楚千叶顿时惊慌大喊:“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父亲!”
楚千叶趴在楚道衍身上哭嚎,禁卫将整座地灵宫搜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禁卫副将回到秦镇面前,单膝跪地。
“禀统领,地灵宫中除了楚道衍的尸身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秦镇面露疑惑表情,追问:“确定没有其他人?”
“别说人了,除了楚道衍的尸体,一个活物都没有。”禁卫副将回禀。
其实,秦镇也用神识探查过,整座地宫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问题是,楚道衍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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