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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公主府。
栖梧院中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浓荫遮蔽了半个庭院。
树上的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昭宁公主怕这些知了吵着两个孩子,每日都要命人驱赶。
此时,昭宁公主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编的摇篮。
摇篮里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昭儿和宁儿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露在襁褓外面,小嘴微微翕动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唧声。
她却没有看孩子,而是看着院门口。
香菱快步从外面回来,昭宁公主赶忙起身询问:“怎么样了?先生回来了吗?”
“事情有点奇怪,相公不在地灵宫里。”香菱亲自进地灵宫里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
昭宁公主顿时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楚道衍下的手,我这就去找母后,我要弄死楚道衍报仇。”
香菱赶忙拉住她:“不是的,楚道衍死了。”
“那是怎么回事?”昭宁公主更加困惑了。
“我也不知道,相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会出事吧?”昭宁公主越发担忧,低头看着昭儿和宁儿,心更慌了。
“相公不会有事的。”香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相公答应过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亲自去地灵宫看一眼。”昭宁公主始终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地灵宫一趟。
她说着就往院外跑,但因为太着急,差点摔到。
香菱追上去,扶住她的胳膊,说道:“殿下,我陪您去。”
万象神宫,启灵殿。
昭宁公主和香菱赶到时,殿门处已经站满了禁卫。
秦镇站在殿门内,正低声吩咐副将什么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昭宁公主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拱手行礼。
“殿下。”
“秦统领,我要进地灵宫。”昭宁公主语气十分坚定。
秦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跟着的香菱身上,又移回她脸上。
“殿下,地灵宫阴气重……”
“秦叔叔,我一定要进去。”昭宁公主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一声“秦叔叔”,让秦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昭宁公主的眼睛,看着那双与女帝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蓄满的惶恐与倔强,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好吧,臣陪殿下进去。甬道很深,石阶湿滑,小心些。”
昭宁公主点了点头,迈步跨进地灵宫入口。
香菱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那螺旋向下的石阶,一步一步朝地灵宫深处走去。
地灵宫最后一座大殿中,一千零八十盏油灯还亮着。
地面上画满了繁复的阵纹,七枚玉符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在青铜门前,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青铜门下,楚道衍尸首还在,大理寺已经派人过来检查死因。
大理寺的人检查过后,想将楚道衍的尸首抬回去,楚千叶却不肯,正在和大理寺的人争吵。
楚千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因为那盏命灯并没有熄灭。
昭宁公主并没有靠近去看,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便去其他殿堂和密室查看。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间密室的入口,扫过每一条甬道的尽头。
结果和香菱说的一样,没有陆渊的身影。
香菱跟在她身后,眉心的净瓶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她驱动青莲净瓶,强行放出未成形的神识,朝地灵宫深处探去。
神识穿透木石的阻隔,将整座地宫的每一处细节都映照在识海之中。
密室、甬道、暗门、机关……一切都纤毫毕现。
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气息。
香菱的心沉了下去。
昭宁公主将整座地灵宫走了三遍,每一间密室都推开门看过,每一条甬道都走到尽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她走到地灵宫最深处的那扇青铜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那两行古篆字迹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门分生死,两仪通九幽。”
她的手掌按在青铜门扉上,触感冰凉而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实感。
整座地灵宫中,只有这扇门没有打开过。
“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
香菱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按在青铜门上的那只手背上。
“殿下,相公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昭宁公主转过身来,看着香菱。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真的吗?”
“肯定是。”香菱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公主府的女官来到昭宁公主身后,小声提醒:“殿下出来半日了,两个小主子……”
昭宁公主很想继续找下去,但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
香菱也在一旁说道:“我们先回去吧。以后我每天都过来找一遍,相公肯定会回来的。”
昭宁公主思忖片刻,说道:“先生肯定是去了什么地方,不会有事的。”
没有找到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
“好,我们先回去。昭儿肯定又哭了。”昭宁公主莫名的感觉揪心。
两女又商量几句,便转身离开地灵宫。
走出地灵宫时,秦镇守在入口处。
他看着昭宁公主从地灵宫中出来,看着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昭宁公主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秦叔叔,若是地灵宫中有任何新的发现,请一定告诉我。”
秦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臣会的。”
地灵宫中。
楚千叶站在廊柱的阴影中,目送昭宁公主和香菱的背影消失在地灵宫外。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唯独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的目光落在香菱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在启灵殿中,他看到了香菱和昭宁公主脸上的神情。
那种神情他太过熟悉,因为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在母亲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神情。
那是担忧。
是惶恐。
是害怕失去此生最重要之人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香菱是陆渊的侍妾。
她担忧陆渊,理所当然。
但昭宁公主呢?
楚千叶回想起方才昭宁公主从地灵宫中走出来时的样子。
她的眼眶泛红,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那不是一个公主对国师该有的感情。
楚千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那日在观星台上,以星晷测算昭宁公主命格时看到的星象。
凤栖梧桐。
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那个“栖木”是谁?
楚千叶之前不敢肯定,现在他十分笃定。
而且,他从昭宁公主两人的神情上看得出来,她们肯定是进来找陆渊的。
问题是,三天前只有他的父亲进了地灵宫。
她们为什么要进地灵宫找陆渊?
楚千叶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陆渊之前真的在地灵宫里,那他的父亲……
楚千叶猛地转过头,望向昭宁公主离去的方向,眼中露出了一抹仇恨目光。
他在脑海中飞速思考,想起了给昭宁公主甄定天命时,看到的凤栖梧桐星象,在那星象后面,还有一颗星辰在北极星天闪耀。
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父亲来到上京之后,他将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并从他父亲口中得知了那颗北极星天中出现的星辰,代表的含义。
楚千叶脑中闪过一条报仇的计策,一条凶狠的毒计。
他当即走出地灵宫,前去皇宫求见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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