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秋意初临上京。
朱雀长街两侧的黄花风铃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金黄的叶片,被西风一吹便簌簌落满行人的肩头。
楚千叶站在天机馆二楼的窗前,望着街面上那层薄薄的金黄色。
他脑中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八日前,他将帝星降世的星象禀明了女帝。
这本来是一条毒计,一条报复陆渊的毒计。
按照常理,帝王一旦得知将有祸乱天下的帝星降世,第一件事便是将这颗帝星扼杀。
前朝太宗杀李君羡,便是现成的例子。
可八天过去了,宫中没有任何动静。
楚千叶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总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他转过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父亲曾经教过他,天机术数最高的境界,不是算无遗策,而是让人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不得不往下跳。
他将帝星降世的星象禀明女帝,本该是这样一步棋。
可女帝没有动手。
为什么?
正当他疑惑之时,一名天机城弟子快步进来禀报:“女帝颁旨了,过继燕王次子,赐名‘昭’,册封为皇太孙。”
楚千叶听到这道旨意,瞳孔猛缩。
他终于明白哪里出错了。
楚千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攀爬,最后在颅顶炸开。
他使出这条毒计,本意是借女帝的刀向陆渊复仇,结果弄巧成拙了。
这是何等讽刺。
几乎同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揭露了帝星降世这个秘密,女帝却将那个孩子封为皇太孙,那他这个揭露隐秘的罪魁祸首,还能活命?
他的手掌从星图上滑落,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他必须走。
必须立刻离开上京,回到天机城。
天机城有千年传承的护山大阵,有历代城主留下的底蕴,只有回到天机城,他才能安全。
楚千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起身推门正要往外走,却迎面见到了一个人。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玄铁重甲,甲片铿锵,杀气腾腾。
楚千叶认出了那张脸。
高耸的眉骨,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颧骨处那道从眼角斜贯至耳根的陈年刀疤。
秦镇。
大胤战神,天堑关的定海神针。
楚千叶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艰涩:“秦统领。”
秦镇没有动,依旧拄剑而立,目光落在楚千叶脸上。
“楚公子要去哪里?”秦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楚千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出城办些私事。”
“陛下有旨,赐楚公子一杯酒。”秦镇的声音平淡,说着便示意身后内侍端着一杯酒,走进屋中,放到桌子上。
楚千叶的心沉了下去,抬起头,望向四周。
整座院子已经被禁卫包围。
楚千叶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嘴角竟浮起一抹苦笑:
“陛下竟然派秦统领亲自来,太看得起我了吧?”
秦镇看着他,神情淡漠如水。
“关乎大胤未来几十年国运,陛下要确保万无一失。”
楚千叶听到这话,喉中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
关乎国运。
是啊,帝星降世,储君册立,哪一件不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可他楚千叶,原本只是想用这条计策报仇,原本打算给别人的催命符,最后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楚千叶眼中蓄满眼泪,说道:“我父亲死了,我只是想为他报仇。”
“天机城不是最懂天机术数吗?因果报应,本就是天道,生与死都只是还道于天。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谈什么报仇?仇又从何来?”秦镇一句堵死了他所有的不甘和争辩。
“是啊,仇从何来……”楚千叶无奈苦笑。
他当然知道仇从何来。
他和陆渊的仇,自然是从他身上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的父亲也不会动用天机业火,引动陆渊的业力劫。
说到底,是他们先动的手。
一报还一报,因果报应本就如此。
“我要见陛下。”楚千叶终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还想要见女帝一次。
“陛下口谕,请楚公子喝下这杯御酒。”秦镇神情冰冷,没有给半分机会。
“就不能让我见陛下一面吗?”楚千叶还想争取。
“楚公子,这杯酒是陛下给你最后的体面,若是你还要反抗,那就别怪秦某亲自动手了。”秦镇目光冰冷如铁。
他如今已经突破到真罡境,无论是大胤王朝,还是那些隐世宗门,能与他匹敌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在秦镇这位大胤战神面前,楚千叶没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他面露一丝苦笑,仰天哀叹:“父亲,孩儿无能,没能为您报仇,这便下去,侍奉您左右。”
他说完转身拿起那杯御酒,一饮而尽。
……
坤圣六年八月二十二,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宣政殿中,九十九盏长明灯同时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殿中的蟠龙金柱上,金箔在火光中熠熠生辉。金柱之间悬挂着五色幡旗,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图样,穿堂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姿态端正。
左相赵崇远立于文官之首,须发皆白,官袍的下摆铺展在青砖上。
他今日的神情与往日不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凝重。
因为他已经听说了,女帝今日要在朝会上正式宣布那件大事。
这几个月来,他率群臣上表请求立储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被女帝留中不发,或是当庭斥退。
今日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陛下驾到!”
内侍总管尖细的嗓音在殿门处响起,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殿中百官齐齐跪倒,笏板触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宣政殿中来回震荡,气势恢宏。
女帝从殿门处跨进来。
她身穿玄色龙纹冕服,袍角以金线绣着山河纹样,腰间束着白玉带。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以云锦缝制,边角处绣着细密的祥云纹路,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襁褓中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粉嫩的小脸露在外面,小嘴微微张开,睡得正香。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襁褓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那襁褓所用的云锦面料,祥云的纹样,边角处缀着的一圈细密金线,都是只有皇子皇孙才能使用的规制。
女帝抱着襁褓,一步一步朝御座走去。
冕服的下摆拖过汉白玉石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御座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百官。
“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女帝在御座上坐下,将襁褓放在膝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的边缘。
那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入睡。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赵崇远脸上。
“赵爱卿。”
赵崇远的身子微微一僵,出列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这几个月来,你率群臣上表,请求朕早日立储,以固国本。”女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朕思虑再三,觉得赵卿所言有理。储君乃国本,国本不立,天下不安。”
“陛下圣明。”赵崇远躬身应道。
女帝的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从赵崇远脸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
“趁着今日大朝会,朝中重臣都在,正好昭告这件事。赵爱卿,就由你来宣读圣旨吧。”
“臣……领旨。”赵崇远起身上前,接过内侍总管递来的圣旨,展开来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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