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中央的老槐树下,朱孝文正斜靠在一张竹椅上,面色虽还有些蜡黄,精神倒是比上次好了不少。
而朱孝文身侧,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半蹲着,手里拎着一壶药酒,一边往朱孝文的杯盏里添酒,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什么。
沈和。
那张脸,周元不会认错。
两人被演武场上骤然响起的声音给惊动了。
朱孝文先撑着椅子缓缓坐直身子,沈和也跟着直起腰,两人齐齐朝大门方向望过来。
“原来是靖夜使到了。”
朱孝文的反应很快,当即搁下酒杯,起身迎了上来。
那副恭敬劲儿,比起当年周元初入武馆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朱师不必如此,喊我周元即可。”
周元挤出一抹笑意。
说话的工夫,他的视线已经不动声色地从沈和身上滑过。
锻骨境。
还是锻骨境。
这人在外面漂了这么久,修为竟纹丝未动。
倒也不奇怪,当初在武馆时,沈和的根骨天赋就是众弟子中垫底的那一个。
能爬到锻骨,已经是其人数十年苦修的极限。
可正因如此,事情反而更透着古怪。
燕翎堡一役,沈和勾结长松武馆杜充和黑风山匪寇,设下必杀之局。
事败之后,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武馆里找不着,巡检司的人也没捞到半点线索。
周元一度以为,这人早就逃出了洛川。
没想到,今日竟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而且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朱孝文跟前端茶倒酒、嘘寒问暖。
一个勾结山匪、残害同门、私设暗牢囚禁三师兄的人,此刻正笑呵呵地站在老槐树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坦然。
周元的杀意翻涌了一瞬,又被他按了回去。
不是不敢动手。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杀沈和,甚至不需要找理由。
往董墨那套学来就是,“怀疑此人勾结魔宗”,七个字,就地格杀,整个洛川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商盟的血,还没干呢。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有一件事想不通。
沈和区区锻骨境,哪来的胆子回洛川?哪来的胆子站在自己面前笑?
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蠢货。他既然敢回来,就一定有依仗。
什么样的依仗,能让一个锻骨境的人,敢在一个换血二层的靖夜使面前谈笑风生?
这个答案,周元暂时不想猜。
他只需要看着就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周师弟,好久不见。”
沈和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
周元打量着此人。沈和的面容比从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甚至比从前更干净。
这种干净,让周元后背微微发凉。
“没想到我这一回来,师弟竟摇身一变,成了靖夜司的靖夜使。”
沈和拱了拱手,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原来是大师兄。”
周元回了一礼,嘴角微微扯动。
“真是好久不见。”
朱孝文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暗流。他乐呵呵地搓着手,上前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好啊,好啊,好啊。”
老人家连说了三个“好”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之前被青元剑宗强行退婚那一遭,朱孝文的老脸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连半个硬气的字都没能蹦出来。
武行里传得沸沸扬扬,他这个青阳武馆的馆主,已经彻底成了笑柄。
本来已经心灰意冷。
可后来传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离谱,周元以一敌三斩杀两名洗髓强者,周元加入靖夜司,周元接管洛川军政大权。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朱孝文又活过来了。
毕竟,周元再怎么飞黄腾达,名义上也还是青阳武馆的弟子。外人提起来,总归要带上一句“青阳武馆周元”。
这面子,比什么药酒都管用。
“来来来,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朱孝文招呼着众人往内宅走。
远处的韩明和蒋倩也迎了上来。两人的气息比之前厚实了不少,都已经从锻骨境跨入了易筋。放在洛川,也算得上是有几分斤两的好手了。
可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得意。
尤其是看见周元的时候。
蒋倩低着头,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韩明更是缩在后面,连招呼都不敢主动打。
这两人的反应,周元看在眼里。
也不奇怪。
韩家和蒋家当初是商盟的核心成员。
若不是最后关头董墨选了蒋承先和韩天明做监斩官,让他们亲手砍了旧日同盟的脑袋来纳投名状,这两家上下几十口人,恐怕早就在菜市口排成一排了。
靖夜司三个字,对他们来说,比阎王帖还重。
所以此刻看向周元的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恐惧。
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众人落座。
丫鬟端上茶水,朱孝文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从身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檀木锦盒。
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捧着锦盒,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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