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边缘,废弃货栈地下。
空气腥浊。七盏碧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拉出七道惨绿的光柱,照在法坛中央巴颂的脸上。
他头戴高耸的骨冠,赤裸的上身用黑红色的颜料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着的蜈蚣。
七名内坛护法盘坐阵眼,口中念诵着音调古怪、充满弹舌与喉音的咒文。
不是任何常见的南洋土语,更像是某种模仿虫鸣、兽吼、水流与风声的古老语言。
法坛周围,按七星星位摆放着祭品:
雷击木焦黑如炭,表面跳跃着细微的电弧,滋滋作响。
溺毙童尸的指甲泡在血碗里,缓缓旋转。
百年坟头土被捏成小小的人形,胸口插着三根钢针,正一点点旋入。
尸油铜钱串成锁链,无风自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哑巴舌尖肉已干瘪如黑枣,却不时猛地一颤。
刽子手的鬼头刀横在坛前,刃口暗红,隐隐有呜咽声。
陶瓮里的抓挠声越来越急,瓮身出现细密的裂纹。
巴颂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天,十指做出种种怪异扭曲的手势。
随着他的动作,货栈外,海河沿岸那七个预设的地窍节点,埋下的引煞铃开始无声自鸣,封水幛泛起涟漪。
河水中的阴灵怨念,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取、牵引,沿着水脉,丝丝缕缕汇聚到此地。
坛上碧火猛地窜高!
巴颂口中咒语陡然变得尖锐、急促。
他猛地睁眼,双瞳已变成诡异的惨白色,没有瞳孔。
他面前的黑石法坛上,一个盛满浑浊河水的铜盆,水面开始剧烈波动。
波纹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不断晃动的景象,是幽深的水底,巨大的阴影,狭长的裂缝……
“找到了……”
巴颂喉咙里发出尖锐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河神……就在……下西河闸!”
他猛地挥手!
铜盆中心一个铜勺飞出,落在一个护法统领身前,护法伸手接住。
“按照铜勺指引,带齐封水幛与定魂钉。守住空洞入口,不许任何活物靠近,亦不许灵性逸出。”
巴颂发下命令,“待我引动阴阳,完成捕捉,自会亲至收取。”
三名护法头领领命,早已待命的十余名内坛精锐,以及三具浑身涂满油彩的古曼童,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没入货栈通往河边的暗道。
水脉指引,万无一失。
巴颂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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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西河闸底,裂缝深处。
周行睁开眼。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那“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他气血翻腾,耳中嗡鸣不止。
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粘滞,每前进一步,都像在胶水中挣扎。
怀中的镇河钱已经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皮肤被灼痛。
它在周行怀里疯狂搏动,给他牵引方向。
周行皱紧眉头,钓蟾劲运转,听劲全力展开,在绝对黑暗与混乱水流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
这里除了他仿佛再没有其他活物,就连细小的河虾或盲鱼都见不着一只。
终于,在裂缝最深处,出现一个天然凹洞,洞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
那枚镇河钱的跳动在此刻达到顶峰,几乎要破衣而出!
就是这里。
周行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将身体紧贴在闸体基座上。
岩石冰凉粗糙,他屏住呼吸,两劲两相无声运转。
那心跳声,太诡异了。
它仿佛无处不在。
从前方凹洞里传来,从头顶的闸体传来,从脚下的河床传来,甚至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的水流里传来。
时远时近,时强时弱,有时觉得就在耳边轰鸣,下一刻又觉得远在天边。
空间错乱,连时间感都被搅浑了。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虐情绪,随着心跳声试图钻入脑海。
周行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把自己当成一块闸底的石头,任凭那错乱的心跳和空间感冲刷,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玄诚子所说的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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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火炽盛,阴水自生。阴阳交泰,灵性显形……”
巴颂念诵着仪式的核心密咒。
接下来,才是关键。
借助河神祭正午时分,天地阳气最盛转阴的那一刹那,以阳引阴,阴阳相济,
将七处地窍汇聚来的庞大阴煞之气,与河神祭汇聚的人气、香火愿力混同,编织一张笼罩河神灵性的天罗地网。
一旦网成,灵性被缚,他便可亲至下西河闸,进行最终的采撷。
时辰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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