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任状是三天后下来的。
杜邦办事,拖泥带水,但该给的终究给了。
周行正在小院里站桩,院门已经修好了,新换的松木门板还带着刨花的清香。
黎文勇亲自跑了一趟,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便走了。
周行拆开封口,抽出那张盖着工部局红印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法租界巡捕房,总局华人总探长。
正午的阳光落在纸上,印泥还是湿的,蹭在他指尖一抹殷红。
小河神也从袖中探出头来,盯着他指尖上的印泥:
“这是什么?”
“印泥。”
“胭脂!”
它喊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指尖来回蹭,把玉角蹭得红艳艳的,接着美滋滋地晒太阳去了。
周行瞥了它一眼,这小东西精力旺盛,地方熟悉了,每天晚上都溜出去瞎晃悠,也不知都学了些什么。
他把委任状收进抽屉,继续站桩。
第二天一早,周行换了身干净制服,扣好风纪扣,出门。
这是他第一次以总探长的身份,踏进巡捕房总局大门。
门口的安南巡捕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脚跟一并,右手贴胸,行了个法式警礼。
周行点头,走进去。
大厅里比往常安静。
几个正在填表的华捕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立刻站起来,垂手侧立,喊了声“周探长”。
有反应快的,已经改口叫“总探长”了。
周行应了一声,没停步。
迎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手里拎着消毒喷壶。
上次周行第一次进这扇门时,这人抬起喷壶就往他身上滋。
此刻那人抬头,认出周行,脚步一滞。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打招呼,最后竟微微低了下巴,侧身让到一旁。
周行走过去,没看他。
楼梯转角,三名穿法籍巡捕正靠窗说话。
其中一个灰蓝色制服,肩章是三道杠,是雷诺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就见过几面,没打过交道,也不曾给过好脸色。
那人看见周行,交谈声戛然而止。他没有开口问好,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轻蔑地移开视线。只是沉默着,把路让了出来。
华捕总探长对于法籍巡捕来说不算什么,但一个月连升几级,上司全死光的总探长,总归是不一样的。
周行与他擦肩而过。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向阳,推窗能看见海河。
原先是钟鼎的。
人死了不到一个月,屋里陈设还没大动,只是办公桌后那把太师椅换了新的,皮革面,能转。
墙上挂着租界全图和法文日历,书架是紫檀的,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甚至有个铜制衣帽架,挂着几把不知是谁留下的文明杖。
一个四十来岁的华捕正在屋里收拾文件,听见门响,立刻转身,垂手,低头:
“周探长,卑职孙世林,原是钟探长手下管文书庶务的。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
周行扫他一眼。
精瘦,鬓角已见白茬,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岁数还能给钟鼎打下手,要么是有能力,要么是有关系。也有可能两者都是。
“坐。”
周行自己在太师椅上坐下,背靠皮革,柔软舒适。
孙世林没敢坐,从旁边搬过一摞卷宗,翻开第一本,双手递到桌沿:
“探长,插花地那几间铺子,都理清楚了。”
“嗯。”
周行翻开卷宗。
最上头一份是《插花地商户名录》,红绸布面,装订齐整。
他翻开,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每户商号、地址、经营范围、与法租界的关联人脉,一清二楚。
孙世林继续轻声道:“福煦道界边,老龙头插花地,总共六间门面。三间是绸缎庄,两间杂货,一间茶栈。
店主都是咱们法租界华商会的老人,跟钟……跟之前都打过交道。
这地方都是您带队清剿得来的,听说您升了总探长,几家商号掌柜,托人送了份贺礼来。”
他从账册底下抽出三个红纸封,摞得整整齐齐,推到周行手边。
“每位掌柜封了一百块现大洋,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这是见面礼,往后每月还有份子,按插花地的行市,杜邦先生那边占四,您占一,剩下的分润各层……”
他说着,小心抬眼,觑周行脸色。
周行不置可否,那红纸封在桌面上,沉甸甸的。
五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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