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三级华捕时,月饷十二元,不吃不喝要攒四年。
孙世林垂着眼,接着道:“绸缎庄的林掌柜说,想请您赏光,德聚楼薄酒一杯,答谢探长维护地面之恩。
其他几位掌柜也托他代邀,都盼着能与探长亲近亲近。不知探长……何时方便?”
周行没应,也没推。
他把三封红纸收到抽屉里,取了六十块现大洋留在桌面,没动。
“林掌柜那儿,过几日再说。”
孙世林立刻点头,不敢多问。
周行翻完名录,合上卷宗:
“插花地铺子的档,留一份在我这儿。以后每月,照此例办。”
“是。”
周行靠进椅背,目光从孙世林脸上扫过,忽然换了个话题:
“总局档案室,能调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三年的旧档么?”
孙世林想了想:“刑事卷宗,保管年限二十年。光绪三十四年是戊申年,距今二十年整,应该还在,只是堆在旧库房,调阅需要处长以上签字。”
周行从抽屉里拿出委任状,摊开,放在桌面上。
孙世林看了一眼,立刻道:
“卑职这就去办。探长要查哪类案卷?”
周行道:
“凶杀、绑架、涉外的。所有涉及东洋人的医疗纠纷、诊所备案、以及外籍医生申请执业许可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孙世林一一记下,不问缘由。
周行想了想接着道:
“还有,去工部局舆图科,借阅海河上游至燕山沿线的水文勘测图、地质调查报告。民国以后的最好,前朝的也要。
就说巡捕房要更新防区资料,预防洪汛期间的治安漏洞。”
孙世林应下,又问:
“这些图籍数量不小,是分批送来,还是您去舆图科阅览室看?”
“分批送来,我在办公室看。”
孙世林记完,见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周行叫住他:
“叫个人来。插花地那回,跟着我的华捕里,有个姓马的,四十出头,脸黑,左眉有痣。还在这儿么?”
“您说的是马贵。”
孙世林立刻道,“在,调去巡街了,卑职这就去请。”
马贵来得快。
推门时还有些局促,进门先立正,嗓门不小:
“周探长!”
周行抬抬下巴:
“坐。”
马贵不敢坐,站着,两手贴着裤缝,像站岗。
周行没勉强。他把桌上那六十块现大洋往前推了推:
“插花地清剿那次,辛苦你们几个了。这点钱拿去,叫上那日同去的弟兄,分一分,喝顿酒。”
马贵一愣,目光落在那堆白花花的大洋上,却没立刻接。
“探长,那是……那是您的功劳,弟兄们不敢……”
周行打断他:“我给的,你就收着。”
马贵沉默两秒,不再推辞。他上前一步,动作郑重,双手捧起大洋。
接着退后一步,声音有些发闷:
“谢探长赏!”
周行等他收好,才道:“你巡街几年了?”
“十二年。”
马贵低头,“跟过三位探长,都没混出名堂。”
周行没接这话,只道:
“以后我有差事,直接找你。你手里那班人,挑几个办事稳、嘴严的,随时听用。银元管够。”
马贵猛然抬眼,那张黑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敬礼道:“是!”
周行没再说什么,挥挥手。
马贵倒退两步,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踏实许多。
办公室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户洒落,周行靠进椅背,转了两个圈。
上一世被嫌弃的转椅,这辈子很久没坐过了。
以后他想查什么,不必再一个人跑东跑西,到处批条子。
他只需坐在办公室里,吩咐下去。
钟鼎是个好人啊。给他腾出来个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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