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觉得，这人……
她没往下想，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通臂面色灰败，几个弟子已赶上前，手忙脚乱将他扶起，不敢多发一言。
韩老拳站在那儿，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他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第一拳，打跪了他的大弟子。
第二拳，打躺了他几十年的老友。
两拳，两种劲，层层递进的变化。
这小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练拳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对手怪。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你不知道他下一招是什么，你没法防。”
他现在就这种感觉。
周行站在原地，左拳还握着，没松开。那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拳，抽得太狠了。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筋腱在痉挛，肌肉在酸痛，骨头缝里都在发烫。
但效果很好。
河魃相和蛰龙相首次两相结合，让他打开了阴柔并济的大门。
他看向韩老拳，开口道：
“韩师傅，轮到你了。”
韩老拳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精气神都陡然拔高一截。
这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走路带风，脚下生尘。
他穿着一身藏青短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筋肉虬结，像老树根。
半步化劲的人，劲力通达周身，内脏坚固，反应快得惊人。
而半步化劲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刚猛，而在于“化”。
寻常暗劲高手，打人靠的是筋骨发力，一拳出去，力量虽然大，但传递过程或多或少会有损耗。
但接近化劲的人，打出的不再是拳头或手掌的力量，而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劲力。
韩老拳练拳四十年，已经摸到了这扇门。
他年轻时，是个浪荡子。家境优渥，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留恋烟柳。
十八岁那年，家中生变，一夜之间，全家死绝。
是师门收留了他。师父见他可怜，传他真传。
他跪在祖师爷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说“师命既天命”。
三十岁那年，他在津门摆擂，连战三天，三十七场全胜，打到没人敢上台。
那一年，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八极韩”。
五十岁那年，他闭关三年，出关后名震北方。
那三年，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三年后他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盛京打了一场。那场他只出了三拳，三个挑战者全躺下了。一个折了胳膊，一个断了肋骨，一个当场吐血。
从此再没人敢在盛京摆擂。
江湖都在传，如果不是早早破了童子身，元阳泄露，现在又年事已高，也许早就化劲了。
韩老拳走到圈内，站定。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周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双手。
一前一后，掌心相对，虚虚抱在身前。
八极拳·抱婴桩。
这桩功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双手之间空无一物，却仿佛抱着一团气。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冷峻，站在那儿像一把刀。
一个练拳四十年，半步化劲。
一个练拳两个月，暗劲巅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海河的汽笛，
呜——
然后，又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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