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首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正想说点什么,陈旺已经伸手,把他从盒盖上捏了起来。
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像捏一只老鼠。
会首在他指尖挣扎,手脚乱蹬,嘴里喊着:
“陈旺!你疯了!你放开我!你冷静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陈旺低头,看着他道:
“你不知道我为了找到这里,花了多少心思。你也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多久。”
会首越挣扎越急,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想想,是谁给你饭吃?是谁给你衣穿?是谁教你认字?你忘了吗?陈旺,我控制你,但我没害过你!”
陈旺摇摇头,语气平静:
“我不叫陈旺,我叫赵山河。”
会首悚然一惊:
“你……你怎么……”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先生,你忘了,你才是陈旺。”
陈旺把会首举到眼前,凑近了看,会首在他指尖拼命扭动,脸上全是惊恐。
“你……你要干什么?”
陈旺没说话,张开嘴。
会首看见那张嘴越来越大,看见里面的牙齿,舌头,喉咙,像一个黑黝黝的洞。
“不……不!你不能!陈旺!陈旺!!”
陈旺把手指送进嘴里。
“咯吱。”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腥的,甜的,苦的,辣的,五味杂陈,混在一起,顺着舌根往下淌。
“咯吱、咯吱。”
他慢慢嚼着,像在嚼一颗葡萄,像在嚼一道粤家名菜——三吱儿。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最后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一上一下。
“咕咚。”
咽下去了。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照着他那张清淡的脸。
赵山河闭上眼,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擦了擦嘴角,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轻声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我叫赵山河。名字是我母亲取的。”
他把手放下,整了整衣领,转身,往石阶上走。脚步声不紧不慢,嗒,嗒,嗒,消失在黑暗里。
烛火灭了。
地下室重归寂静。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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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亮,晨雾未散,津门城郊的军营操场上,已立着整齐的队列。
周行一身黑衣熨烫得笔挺,衣襟,袖口没有半分污渍,昨夜厮杀的痕迹早已被他彻底清理干净。
只是脸色比平日略淡几分,眉宇间藏着一丝的倦意。
接连与会首、高桥部队作战,虽然没有重伤,但消耗着实不小,体内脏腑也有各处暗伤,换做他人少说要修养数月才能恢复,还保不准要留下隐患。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操场上,李阿四率队肃立,目光灼灼,刚训练一天的队伍,已透出几分规整的架势。
沈兆禄这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周行点了点头,将李阿四领到一旁。
李阿四快步迎上来:
“周爷。”
“有件事,你带他们去处理一下,也当提前练练手。”
周行没有寒暄,把白窑的位置和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哪些地方有尸体,哪些地方有武器,烟道怎么走,暗道在哪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阿四一一记下,问道:
“尸体怎么处理?”
周行想了想道:
“留着,装车运回来,找地方冻上,以后有用。”
那些变种人,是七人组做人体实验的铁证。
那些东洋枪手,也是日租界与其勾连的证明。
以后不管是报给法租界还是捅给报社,这都是硬货,但现在不是亮牌的时候,得先藏着。
他接着吩咐道:
“武器弹药,能用的全部收拢,步枪、冲锋枪、手榴弹,清点好数目,登记造册,以后训练用。”
“现场所有的符文,符阵,邪术用品,一件别留,全烧了,那东西不能见光。”
李阿四点点头:
“明白。”
周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信得过李阿四,这种事交给他办,不会出岔子。
即便真有意外情况,也最多是有些麻烦,算不得大事。
只是这件事目前最好捂在手里,他昨晚已经仔细盘算过。
白窑在城东二十里,属于华界边缘,不在法租界范围内。
法租界巡捕房在华界没有执法权,但如果他上报,杜邦可以借打击邪教的名义把功劳揽过去。
租界当局一直想扩大影响力,这种“跨区打击邪教势力”的案子,正好是他们向工部局邀功的筹码。
但自己现在的职位已经升无可升,功劳报上去,也会被杜邦摘了桃子,没什么实际好处。
在法租界体系,真想要更近一步,还得想其他法子。
至于华界那边,张占魁是警察厅武术总教习,也有官职在身。
如果自己把功劳卖给华界,能卖他一个人情,稳固自己在国术界的关系网。
但是华界警察厅的势力远不如租界,而且内部派系复杂,张占魁一个人说了不算,消息一出,各路牛鬼蛇神都会来抢功劳,抢秘密,反而把水搅浑。
最关键的是,不管上报给谁,都会把事情闹大。
一旦闹大,胖雷诺那边必然收到风声,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这件事,要静待时机,在最合适的时候拿出来一锤定音。
他在军营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给苏菲打了个电话。
苏菲在日租界有自己的人脉,领事馆,商行,教会医院,都能找到能用的人。
周行托她盯着三光堂那一片,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有没有异常动静。
苏菲答应得很爽快,还调侃了一句:
“周探长,你这是把我当侦探用了。”
周行没接话,只说了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听见这话,苏菲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恨恨道:
“周探长,也没见您关心过我,都欠我几顿饭了?!”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周行打了个哈哈。
苏菲翻了个白眼,挂了电话。
周行放下电话,心里还在盘算,高桥说的那个实验室,在日租界宫岛街。
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如果高桥说的是真的,松本和加藤确实要跑,那他拖一天,那两人就跑远一步。
如果高桥是骗他的,那里藏了陷阱,又是日租界的地盘,自己伤势未愈,贸然闯进去,风险太大。
两难。
得先找人盯着。
从军营出来,周行叫了辆黄包车,往沧浪池方向去。
沧浪池深处,空气里全是蒸汽的味道,那座巨型锅炉已经准备完毕。
这炉子比金池的八卦炉大三倍,压力也更强,炉身通体漆黑,锁链垂落,管道纵横,压力表指针在红线边缘晃悠。
炉门拉开,热气“轰”地涌出来,周行弯腰钻了进去。
炉膛很大,能站直身子。
四壁是耐火砖,被烧得发亮,像一面面镜子,映着他的影子。
他在炉心盘腿坐下,闭上眼。
高温蒸汽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炉膛变成一个巨大的高压釜。
滚烫的蒸汽钻进毛孔,渗进皮肉,顺着经络一层一层往里压。
他运起钓蟾劲,“咕……咕……”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在炉膛里回荡,像蛙鸣,似雷动。
在极致的高温高压下,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体内的细微暗伤都纤毫毕现,五脏六腑微微震颤,那些被震伤的地方,淤血的地方,气机阻滞的地方,在热力的冲刷下,一点一点被化开。
他在炉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炉子外面,早就备好了东西。
灶台上温着鸡汤,几只鸡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案板上码着几样精细的吃食,鹿脯、鱼胶、燕窝,都是从大饭店订的,一碟一碟摆得整整齐齐。
墙角堆着几口大缸,里面是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药材,都是这阵子从各处搜罗来的。
以前当三级华捕的时候,这些东西看都不敢看,现在倒是不心疼了。
每隔两个时辰,炉门开一次,周行探出一只手,把吃食拿进去,一样一样,不紧不慢。
没有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过来打扰。
周行沉浸其中,外界的声响被隔绝,只听得见炉内热浪的低鸣,以及自身气血奔涌的节奏。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伤势在愈合。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内腑在增强。
五脏在压力下被反复拉伸,收缩,受损的肌理被修复,新生的肌理愈发坚韧厚重。
原本便已强悍的脏腑,在这般极致的淬炼下,再度蜕变。
恍惚间,五脏如炉,气血如柴,心火点燃肝木,脾风鼓动火势,肺气控制温度,肾水调节平衡。
相传太上老君炼丹,需经九转淬炼,方能成九转金丹,生死人,肉白骨。
此刻他体内每一次循环,都如同炼丹一转,去芜存菁,凝实本源。
两天后。
周行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气如白线,射出三尺才散。
伤势尽复,更胜之前。
金丹,金丹,距离丹劲又近了一步。
他起身走出熔炉,换上一身准备好的深色礼服,站在镜子前,理了理领口。
眼底的倦意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片澄澈的精光。
今晚,是伯爵的晚宴。
而胖雷诺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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