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看着陈旺,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人没有躲闪,没有求饶,也没有赴死的决绝,只有平静和坦然。
小河神死死揪住他的头发,似乎也感觉到紧张。
“你走吧。”
周行说。
陈旺微微一愣,有些意外道:
“走?”
周行把小河神提溜起来,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你两次传信助我,这小东西又替你求了情,我们恩怨两清。”
陈旺对幼蛟一笑,拱手道谢。
“但是,”
周行抬起眼,看着他,“你可以追求自由,但若是肆无忌惮,我会再来找你。”
陈旺一怔,随即放声笑了:
“好。”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毛,递向周行。
周行接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地址,有名字,有路线图,是会首经营多年的据点,还有几处藏匿财物和机密的地方。
“这些我用不上了。”
陈旺笑着说,“你拿着,把他的势力清理干净吧。”
周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
周行转身,抱着小河神,消失在夜色里。
陈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风从荒坡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墨黑,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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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没亮透。
城东二十里,有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也不算,早年间闹义合团,一刀下去,人头滚滚,尸首没人收,都拖到这儿,草草埋了。
后来饿死的,病死的,没人认领的,都往这儿送。
年头久了,坟包塌成平地,棺材板露出来,风一吹,呜呜直响,像有人在哭。
乱葬岗深处,有一间半埋在地下的砖窑。
早年间烧砖用的,后来窑厂败了,这间也就废了,门是铁皮的,锈得看不出颜色。
里头不大,方方正正,像一间地下室,四壁是青砖,砖缝里长着白毛,潮乎乎的,地上铺满了碎砖。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圈一圈,像是年轮。
符文是用血掺了朱砂画的,干了之后黑里透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石台四角各摆着一盏铜灯,灯芯是黑的,烧出来的烟也是黑的,笔直往上飘,到了半空就散开。
石台正中央,供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四角包铜,铜上刻着扭曲的符文。
盒盖紧闭,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石台周围,错落摆着几十个陶罐,中间以红线和木盒相连。
罐子有大有小,有的封着黄蜡,有的盖着红布。
罐身上贴着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男的女的都有,老的少的都有。
墙角还堆着几具骸骨,骨头泛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骨头旁边散落着几件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原本颜色。
空气里一股腐臭味,混着线香的味道,腻得人鼻头发痒。
忽然,木盒里传出“笃”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盒盖。
又过了几息。
“笃、笃、笃。”
盒盖被顶开一条缝,一只小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指扒住盒沿,一使劲,整个人翻了出来。
是个小人,拇指大小,红通通,光溜溜,像只刚出生的老鼠。
他扶着盒盖,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着粘液。
灯火幽幽,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皱纹堆叠,五官挤在一起,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会首的模样。
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忽然破口大骂:
“狗日的周行!狗日的高桥!废物!全是废物!”
他踢了一脚木盒,木盒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倒一个趔趄,差点从供台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又骂:
“几十条枪,我奶奶来开都能中两枪!高桥那个废物,死了都活该!”
“妈的,妈的,妈的!”
他又踢了一脚木盒,这回用力过猛,脚趾头磕在铜包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蹲下来抱着脚直吹气。
吹了几下,他又站起来,看着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叹了口气:
“几十年,几十年的心血,全毁了。人丹法,保命是保命,可这副身子,没个几十年养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黑暗,眼神里满是怨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五十年也不晚。周行,你等着,等老子恢复修为,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他咬咬牙,正要再骂,忽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徐,三下。
会首浑身一僵,猛地缩成一团,“嗖”一下钻回盒子里,盒盖“啪”一声合上。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烛火跳了跳,照出来人的脸。
陈旺。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四周的陶罐、铜针、红线,目光最后落在石台上那个紫檀木盒子上。
他笑了笑,走过去,脚步轻快,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石台前,他弯下腰,伸手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笃、笃。”
“先生,别睡了。该起床了。”
盒盖没动静。
陈旺又敲了两下:
“先生,天快亮了。再不起来,就赶不上早饭了。”
盒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一条缝。会首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看见陈旺,“哈”一声笑出来。
他推开盒盖,站直身子,虽然只有拇指大,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着陈旺。
“陈旺!我就知道,你能跑出来。没白费我一番苦心。”
陈旺也笑了,眯着眼,声音很轻:
“先生在生死关头还惦记着旺儿的性命,旺儿感激不尽。”
会首摆摆手,叹了口气:
“唉,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小身子,又抬头看陈旺,自嘲道:
“你看我,这副模样,让你见笑了。”
陈旺低头看着他,笑容不变:
“确实挺好笑的。”
会首笑容一僵,陈旺已经笑出了声,摆摆手道:
“先生别介意,我是说您这副样子,怪可爱的。”
他环顾四周,又调侃道:
“先生,我大老远跑过来接您,腿都酸了,您倒好,给自己备了个棺材,却没给我备个座儿。”
会首哈哈一笑,指着石台边缘道:
“坐,坐。你坐这儿,简陋了点,将就一下。”
陈旺在石台边坐下,跷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会首。
会首也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会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旺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感情甚笃,您藏得再深,也瞒不住身边人啊。”
会首连连点头:
“也是,也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哦?”
陈旺挺直身子,问道,“敢问先生,哪些是该知道的,哪些是不该知道的?”
会首干笑两声:
“是先生失言了,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这副模样,暂时没法见人了。”
他看着陈旺,语气诚恳郑重: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周行找到你。等我在这儿休养一段时间,咱们再想办法。”
陈旺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会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
“怎么了?”
陈旺摇摇头,低头看着那个紫檀木盒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先生,您这是在躲周行呢,还是在躲我呢?”
会首眉头一皱:
“你这是什么意思?躲你干什么,难道你还会害我不成。”
陈旺抬起眼,看着他,神色归于平淡:
“先生,我跟了你十几年。身上刻画的符文,不光是用来控制我的吧?”
会首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陈旺站起身来,俯视着会首:
“您养了我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对吧?我活着,是您的奴才,我死了,是您备用的身体。”
他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子:
“这个,不是你的棺材。”
他又指了指自己:
“这个才是。”
会首脸色铁青,声音发紧:
“你……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陈旺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先生,阴年阴月阴日之血,你的七星转命阵,还要等四十九天才会生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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