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人群的另一侧,一道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菲·玛索兰,她今晚美得惊人。
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缎面,收腰,裙摆拖在地上。
金发盘在脑后,用一枚珍珠发夹别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水滴形的祖母绿,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又藏着几分桀骜的明艳,往那一站,便是全场的焦点。
不少名流绅士早已按捺不住,法兰西的贵族,洋行的大班,都整理了领结,面带笑意地走到苏菲面前,伸手相邀。
但都被她一一婉拒。
这时,警务处长走过来,微微欠身:
“玛索兰小姐,能请您跳支舞吗?”
苏菲笑着摇头:
“抱歉,处长先生,今晚我已经有舞伴了。”
接连拒绝了数位身份显赫的人物,周围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纷纷猜测她口中的舞伴究竟是何方神圣。
处长眉头皱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
他笑了笑:
“那您的舞伴呢?”
“就在那边。”
苏菲朝周行那边扬了扬下巴。
接着,她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提着裙摆,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周行面前,俯身,伸出一只手:
“周探长,能请我跳支舞吗?”
周围瞬间安静。
处长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其他几个被她拒绝的男士也脸色难看,神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窃窃私语声又起。
“一个华人?”
“真是疯了。”
周行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我还没吃饱呢。”
话音落下,连音乐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那些原本就不满的人,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警务处长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眼神阴鸷地盯着周行。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这样一位艳压全场的美人,拒绝了所有名流,偏偏走向一个华人,这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可这个华人,竟然还说自己没吃饱,连跳舞都要往后排?
这简直是荒诞至极!
苏菲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气又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咬着牙低声道:
“周行,你欠我几顿饭了?赖账就算了,现在让你跳舞,你跑到这儿来吃饭?!”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周行这才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她。
他缓缓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荣幸之至。”
周行一手揽住苏菲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转身,一步步踏入了热闹的舞池,随着音乐慢慢舞动。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们。
“以前跳过?”
苏菲忽然问道。
周行的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看不出是第一次跳舞。
“没有,拳术的小小运用罢了。”周行道。
“真没意思,还想看你出丑的。”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周行表示抱歉。
苏菲仰头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装没吃饱,让我难堪。”
“我真没吃饱。”
苏菲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情趣能当饭吃?”
苏菲轻轻踩了他一脚:
“吃吃吃,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请我跳舞,我都拒绝了。”
周行面不改色,脚步不乱:
“你也不亏。”
苏菲白了他一眼:
“真是厚脸皮。”
两人随着音乐慢慢转着圈,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酒红色的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摆动,黑色西装笔挺,像一黑一红两尾鱼在人潮里游动。
那几个刚才笑话周行的人早已笑不出来,此时的眼光恨不得能吃人。
苏菲注意到周行的目光一直在往伯爵那边飘,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胖雷诺正端着酒杯,跟伯爵说着什么。
“你在看他?”苏菲问。
周行不答。
苏菲撇了撇嘴:
“你这人,来这种地方就为了盯人?也不请我跳支舞,还要我自己送上门。”
周行说:“你不是送上门,你是来拯救我的。”
苏菲笑了:“算你识相。”
一曲终了,苏菲拉着周行的手不放,仰头看着他:“再跳一支?”
周行摇头:“你帮我个忙。”
苏菲挑眉:“什么忙?”
“去请雷诺跳支舞。”
苏菲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让我去请那个胖子?”
周行点头又摇头:
“不真跳,邀请他试试。”
苏菲瞪着他,好一会儿,才狠狠踩了他一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周行,你混蛋。”
她松开手,转身朝伯爵那边走去。
周行回到座位,继续吃他的牛排。
苏菲走到胖雷诺面前,脸上带着笑,伸出手:
“雷诺处长,能请您跳支舞吗?”
胖雷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伯爵一眼,伯爵正与旁人说话,没注意这边。他又看了周行一眼,周行正在跟牛排作战。
迟疑片刻后,他笑着摇头:
“玛索兰小姐,非常荣幸,但我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陪您跳舞了。抱歉。”
苏菲笑容不变,收回手:
“没关系,处长保重身体。”
她转身走了,回到周行身边,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
“他拒绝了。”
周行“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这死胖子看来是铁着心要贴在伯爵身边了,应该是对他的出现有了警觉,但他也不急。
宴会有结束的时候,人总有落单的时候,还真能跟伯爵睡一起不成。
舞曲又转了几支,周行没有再下场跳舞,只是和苏菲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又过了一会儿,舞池里的人群渐渐散开,带着微醺的笑意回到座位。
乐队收起了舞曲的旋律,换上了庄重而舒缓的管风琴与小提琴合奏,宴会厅的氛围从热烈的社交,悄然转向了另一种体面的仪式感。
伯爵缓步走上宴会厅北侧的高台。
那高台不过半人高,铺着猩红丝绒,两侧立着两盏鎏金落地灯,正中摆放着一支银质话筒,这是法租界最时兴的物件,也是伯爵彰显身份与格调的象征。
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依旧是那口优雅而从容的语调:
“诸位,今夜的欢愉,不止于美酒与舞步。
为了租界的公益,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将举行一场小小的慈善拍卖。
今晚的拍品都是我的私人收藏,有些跟了我几十年,舍不得,但为了慈善,只好忍痛割爱。
所有善款,都将用于租界医院与孤儿院。”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周行冷眼看着。
所谓慈善拍卖,不过是上流社会彰显身份,交换人情的体面游戏。
虽说带着几分做善事的遮羞布,最后还不是落到伯爵口袋里。
伯爵退到一旁,坐到第一排的椅子上。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高卢老者,面容严肃,声音洪亮,是伯爵专门请来的资深拍卖师。
他站在高台一侧,手持小木槌,静静等待。
与此同时,宴会厅西侧的侧门缓缓打开。
四名身着统一制服,身形挺拔的侍者,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乌木长台鱼贯而入。
长台漆黑发亮,边缘雕着繁复的卷草纹,每一张都载着一件被深灰色丝绒布遮盖的拍品。
物件大小不一,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厚重庞大,轮廓在绒布下隐约可见,透着神秘。
长台被依次排列在高台下的空地上,一共十件,静静陈列,等待揭晓。
宾客们纷纷伸长脖子,倒不是好奇什么拍品,而是摩拳擦掌想要拿下一件,示好一下伯爵。
胖雷诺依旧贴在伯爵身侧,目光在那些拍品上飞快扫过,心中暗自盘算。
周行本不在意这所谓的慈善拍卖,但就在其中一张桌子被抬上来的瞬间。
一股悸动,一种微妙的感应,悄然缠上心头。
周行眼神一凝,心底微微一动。
是信物。
就在这时,
“刺啦。”
头顶的水晶灯忽然闪了一下,烛光也轻轻一跳。
周行眉头一皱,心头警铃大作。
紧接着。
“啪嗒。”
一声轻响。
整间大厅的水晶灯,几百根烛火,同时应声而灭。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
宴会厅顿时炸开一阵低低的骚动。
惊呼声、询问声、桌椅挪动声、酒杯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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